经侦大队的动作,比周大旺预想的,快得多。
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,戴民警,就打了电话来。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你的草图,派上大用了。」
「咋说?」周大旺问。
「我们,连夜,把那栋楼,盯了,」戴民警说,「楼里,进出的,一共五个人——一个,是你说的那个胖子;一个,姓林的,穿西装,你的人在工地见过;还有三个,平时,不怎么出门。」
「账,应该,就在楼上,」他说,「我们打算,明天,收网。」
「明天?」周大旺,心里,一紧,「需要我,做什么?」
「你在梅菉,人头熟,」戴民警说,「收网的时候,我想请你,到场——那栋楼里的人,哪个是哪个,你帮我们,认一认。」
「行,」周大旺,一口应下,「明天,几点?」
「凌晨四点,」戴民警说,「那会儿,人,睡得最熟。你三点半,到派出所,跟我们会合。」
「对了,」他又叮嘱,「这事,你知我知,千万别声张。楼里的人,要是跑了,这网,就白撒了。」
「放心,」周大旺说,「我嘴,严得很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,心里,久久,不能平静。
他,坐在工棚里,把这几天的本子,又翻了一遍。
「梅菉、黄坡、塘缀、吴阳——」他,看着本子上,密密麻麻的记录,「四个镇,两个月,几十个老人,几万块定金。」
「明天,」他合上本子,「该还了。」
凌晨三点,梅菉,还沉在夜里。
周大旺,到派出所,跟戴民警会合。
院子里,停着两辆警车,一车,便衣;一车,制服。
「周师傅,」戴民警,递给他一件反光背心,「一会儿,你跟着我,站在巷口就行。认人,点到为止,别往前冲。」
「明白。」周大旺,穿上背心。
凌晨四点,城中村,巷子口。
两辆车,熄了灯,停在暗处。
五分钟,十分钟——巷子里,一点动静,没有。
「那楼里,亮着灯吗?」周大旺,轻声问。
「刚才,还亮着,」戴民警,举着夜视镜,「三楼,窗帘缝,透着光——有人,还没睡。」
「没睡,」周大旺,心里,咯噔一下,「该不会——」
话没说完,巷子里,忽然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「有人出来了!」对讲机里,有人低喊。
周大旺,顺着声音,看过去——
三楼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
那个穿西装的林姓男人,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,拎着一个黑袋子。
「是他,」周大旺,压低声音,「工地签合同的,姓林的那个。」
「按兵不动,」戴民警,按着对讲机,「让他走两步。」
林姓男人,出了门,左右看了看,拎着黑袋子,快步,往巷口走。
「这大半夜的,拎着袋子,出门——」戴民警,轻声说,「八成,是要,连夜,把账,送走。」
「动手。」
一声令下。
巷口,两辆车,车灯,刷地,全亮。
林姓男人,愣在原地,手,一松,黑袋子,掉在地上。
「警察!蹲下!」几个便衣,扑上去,把他按在墙上。
周大旺,站在巷口,看着这一幕。
黑袋子,被拉开——里面,是一沓沓,现金,和一本,厚厚的账册。
「周师傅,」戴民警,走过来,指着账册,「你过来,认认——这本账,是不是,康寿居的?」
周大旺,走过去,翻开账册。
第一页,就写着:「康寿居养老产业·梅菉总账·2026年度」。
下面,一行一行,全是地名、人名、金额——
「黄坡:定金5.2万」「塘缀:定金3.7万」「吴阳:改造款12万」「梅菉:床位定金8.1万」……
「是,」周大旺,手指,微微发抖,「全在里面。四个镇,一笔,都没少。」
「好,」戴民警,合上账册,「这本账,够他们,喝一壶的了。」
「楼里,还有人!」对讲机里,又传来喊声。
「冲!」戴民警,一挥手。
警察们,冲进楼里。
十分钟后,三楼,又带下来三个人——胖子和两个看账的。
「马六呢?」周大旺,问。
「马六,不在楼里,」戴民警说,「账册上记着,他管着黄坡和塘缀两本小账——回头,顺着这本总账,抓他,不难。」
「那个胖子,」周大旺,指着被铐着的人,「就是塘缀收钱的。上回,就是他,提着黑袋子,进的这栋楼。」
「好,」戴民警,记下,「人证,对上了。」
天亮之前,收网,结束。
梅菉服务站:五人落网,账册一本,现金若干。
周大旺,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天边,泛白。
「周师傅,」戴民警,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,「这案子,你这几天的功夫,顶得上,我们查半个月。」
「应该的,」周大旺,说,「那些老人的钱,得,还回去。」
「会的,」戴民警,说,「赃款,追回来,按程序,退给老人。你回头,把那些交过定金的老人名单,给我一份——越全,退得越快。」
「好,」周大旺,郑重,点头,「我回去,就整理。」
「对了,」他又问,「康寿居的大老板,抓到了吗?」
「还没,」戴民警,摇头,「这家公司的法人,姓康,人在外地。我们,已经报请,上网追逃了。他跑不远——账在,证在,人,迟早,到案。」
「追逃,」周大旺,说,「那就好。」
「还有,」他,忽然,想起一件事,「吴阳那个工地,用的旧料——那批扶手,要真装上去,是要出人命的。得,赶紧,停了。」
「停了,」戴民警,说,「昨天下午,就停了。工地的旧料,封存了,拍照,取证了。你那个姓阿水的队员,拍的照片,派上了大用场。」
「那就好,」周大旺,长出一口气,「那就好。」
天,全亮了。
周大旺,回到家,给修缮队的队员们,打了个电话。
「康寿居,端了,」他说,「梅菉的窝,掏了;账,查了;人,抓了。」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一瞬,然后,炸开一片欢呼。
「周师傅,真的假的?」阿水,第一个,喊起来。
「真的,」周大旺说,「不过——这才刚开头。」
「啥意思?」阿水问。
「康寿居,是端了,」周大旺,说,「可适老化改造这个口子,是块肥肉。今天,走了一个康寿居,明天,保不齐,还来一个『康乐居』『康安居』——换块牌子,接着骗。」
「咱的银发课堂,」他说,「不能停。四个镇,都得,办下去。」
「而且,」他,又说,「光教老人,躲骗子,还不够。咱,还得,给老人,修真正的好东西——扶手,要装真材实料的;改造,要走正规渠道的。」
「我打算,」他顿了顿,「把修缮队,扩大——专门,接适老化改造的活。真材实料,明码标价,一单一账。」
「康寿居倒下了,」他说,「咱街坊修缮队,得,把这块招牌,立起来。」
「好!」电话那头,一片响应。
周大旺,挂了电话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。
「康寿居的账,是翻过来了,」他,喃喃说,「可老人家的日子,才刚,开始好好过。」
「修好每一间房,」他说,「就是,对骗子,最好的回敬。」
三天后,康寿居的法人康老板,在外地,落网了。
消息,是戴民警,带给周大旺的。
「周师傅,」戴民警,在电话里,说,「人,抓到了——在广州,一家小旅馆里,抓的。他,还以为,能跑远呢。」
「抓到了就好,」周大旺,说,「那些老人的定金呢?」
「追回来一大半,」戴民警,说,「账,是实的,款,是明的——按程序,先核对,后退款。你那份老人名单,帮了大忙。」
「还有,」他说,「吴阳工地的旧料,鉴定完了,全是报废件——这案子,加上『伪劣工程』这条,够他,在里面,多待几年了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,心里,一块大石头,彻底,落了地。
那天下午,他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,把修缮队的章程,改了。
新章程,第一条,就写着:「凡本队承接的适老化改造工程——材料,只用国标;工序,不省一道;账目,一笔一清。发现偷工减料,一律,清出本队。」
「康寿居,用旧料骗钱,」他对队员们说,「咱,就用好料,立规矩。老人家的房子,不是生意,是,良心活。」
第二件,他,带着修缮队,去了黄坡,那位交过一万定金、急得掉泪的阿婆家。
「阿婆,」周大旺,站在她家门口,「您家那扶手,我们,来装了。」
「装扶手?」阿婆,愣住,「这……要钱吗?」
「不要钱,」周大旺,说,「这是咱街坊修缮队,开张的头一单——免费,给您家,装一套,真材实料的扶手。」
「定金,退回来了吗?」他,又问。
「退了!退了!」阿婆,眼眶,红了,「前天,派出所,打电话,让我去领。一万块,一分,不少。」
「那就好,」周大旺,说,「钱,回来了;屋里的活,我们来。」
那天,修缮队,在阿婆家,忙了一下午。
量尺寸、打孔、固定——扶手,用的是加粗的不锈钢管,里外,焊了两遍。
装完,周大旺,扶着扶手,上下,走了两遍。
「稳,」他说,「就是,这么装。」
阿婆,站在门口,摸着那根亮堂堂的扶手,眼泪,一颗一颗,往下掉。
「周师傅,」她,哽咽着,「这一万块,我攒了两年——当时,他们说,省城有床,我就信了。要不是你……」
「阿婆,」周大旺,说,「以后,再有拿不准的事,先来银发课堂,问问——咱四个镇,都有课,欢迎您,来听。」
「好好,」阿婆,连连点头,「我记着了,记着了。」
傍晚,回梅菉的路上,阿水,骑着车,跟在周大旺,旁边。
「周师傅,」阿水,说,「今天这一单,比咱干一个月工程,还,值。」
「值,」周大旺,说,「记住这个感觉——往后,修缮队接的每一单,都得,是这个感觉。」
「嗯!」阿水,用力,点头。
夜里,周大旺,又,摊开本子。
这次,他,在本子,新的一页,写道:
「康寿居案:法人落网,定金追回,旧料封存,全案,移送起诉。」
「银发课堂:梅菉、黄坡、塘缀、吴阳,四镇,照常开课,报名人数,翻了一倍。」
「修缮队:章程已改——国标材料,工序不省,账目一清。首单:黄坡阿婆家扶手,免费。」
他,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。
「骗子,是抓不完的,」他,喃喃说,「但,只要咱的课,一直开,咱的活,一直做好——老人家的心里,就有一杆秤。」
「秤稳了,」他说,「再大的骗子,也,撬不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