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旺,在塘缀住了两晚。
阿贵和细佬,轮流,把那辆银色面包车,盯得死死的。
第三天傍晚,阿贵,打来电话。
「周师傅,车,又来了,」阿贵压低声音,「还是那个胖子,收了摊,上车,往梅菉方向开。」
「跟上,」周大旺说,「我这就往梅菉赶,你盯到哪,报哪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,骑上嘉陵,一路往梅菉奔。
七点半,阿贵,又来电。
「车进梅菉了,」阿贵说,「没往闹市走,拐进城中村,在一条巷子口,停了。」
「巷子口?」周大旺问,「什么样?」
「老巷子,墙皮都掉了,」阿贵说,「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口。胖子下了车,进了门,提了个黑袋子出来,又上车,走了。」
「黑袋子?」周大旺,心头一动,「胖子,是从哪栋楼里,提出来的?」
「三楼的灯,亮着,」阿贵说,「二楼也亮,一楼黑着。门口,挂了个牌子——」
「什么牌子?」
「我走近看了,」阿贵说,「白底黑字,写着:『康寿居·梅菉服务站』。」
「服务站,」周大旺,念叨着,「果然,梅菉,也有他们的窝。」
「周师傅,还跟吗?」阿贵问。
「不跟了,」周大旺说,「你回来吧。地方,记牢了,就够了。」
「梅菉服务站,」他合上电话,心里,盘算起来,「黄坡收钱、塘缀收钱、吴阳收钱——钱,最后,都提进了这栋楼。」
「楼里,」他说,「就是他们的,钱袋子。」
第二天,周大旺,没去服务站。
他先找了梅菉修缮队的两个年轻队员,阿水和阿树,都是生面孔,嘴又紧。
「你们俩,去办件事,」他说,「康寿居,最近,到处拉『适老化改造』的活——他们要接工程,就得找人干活。」
「你们,就扮成两个找活的泥水工,去那栋楼,问一句:『听说你们这,接改造工程,要不要人?』」
「他们要是说『要』,」他说,「你们,就顺势,把自己,送进去——看看他们的工地,都在哪,用的什么料,合同,怎么签。」
「这是……卧底?」阿水,瞪大眼睛。
「不是卧底,」周大旺说,「是摸底。他们真接工程,咱就看看,工程,做得怎么样;他们假接工程,咱就看看,钱,怎么骗的。」
「记住了,」他叮嘱,「进去,别多话,多看多听。工钱,随便开个价,别较真。」
「行。」阿水,应了。
当天下午,阿水,就打来电话。
「周师傅,成了!」阿水说,「我跟阿树,去那栋楼,说找活的。三楼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姓林,把我们,收了。」
「收了?怎么说?」周大旺问。
「他说,他们正要开工,在吴阳,有个『老旧小区改造』的项目,」阿水说,「六十多户,都要装扶手、改线路、换马桶。缺人手,问我们,能不能干。」
「他给的工价,」阿水,顿了顿,「比市场价,高了四成。」
「高四成,」周大旺,眯起眼,「出手这么阔——他们的钱,来得,也太容易了。」
「他还说,」阿水又说,「项目,是『政府补贴』的,先干活,后结账,钱,走公账。」
「先干活,后结账,走公账,」周大旺,冷笑,「这话,听着,跟真的一样。可要是,真的走公账,他们,为什么,还要先收老人的定金?」
「这里头,」他说,「铁定,有猫腻。」
「你俩,先跟着干两天,」他吩咐,「把他们的工地、材料、账,都摸清楚。尤其——看看他们的合同,跟谁签,盖什么章。」
「是。」
第三天夜里,阿水,又来了电话。
「周师傅,出事了,」阿水的声音,有点发紧,「吴阳那个工地,不对劲。」
「咋了?」
「我们干了半天,」阿水说,「就发现了——那批装扶手的料,全是旧料,锈的,有的,还变形。工头说,是『返厂件』,便宜。」
「旧料装扶手,」周大旺,心头一沉,「老人天天扶着,锈料,断了,是要出人命的。」
「还有,」阿水说,「合同,我偷看了一眼——甲方,不是『政府』,也不是『住建局』,是一个公司,叫『康寿居养老产业有限公司』。」
「乙方,」他说,「是个包工头,姓魏,据说,跟康寿居,常年合作。」
「甲方康寿居,乙方魏老板,」周大旺,把这两行字,记在心里,「没有政府,没有住建局——这就对了。」
「他们,根本不是什么『帮政府改造』,」他说,「是康寿居,自己揽活,自己签合同,用最便宜的旧料,把工程糊弄完——然后,拿『改造清单』,去找政府,报补贴。」
「一个工程,两头吃:老人这边,收定金;政府那边,骗补贴。中间,用的,还是锈料——」
「这是,拿老人的命,换钱。」
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阿水,」他说,「你在工地,这两天,想办法,拍几张照片——旧料、合同、工头,都拍下来。拍完,你们俩,就撤,别干了。」
「工钱,不要了,」他说,「安全第一。」
「放心,」阿水说,「我手机,一直揣着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,摊开本子,把这几天的线,一条一条,捋了一遍。
「梅菉:康寿居服务站(城中村三层楼,三楼收钱)。
黄坡:床位预售,定金进马六个人账户。
塘缀:床位预售,收钱胖子,提黑袋回梅菉。
吴阳:『适老化改造』工地,旧料、康寿居自签合同,疑似两头骗补。
住建局:确认无合作,公章伪造,已取书面函。」
「线,齐了,」他,看着本子,「黄坡、塘缀、吴阳、梅菉——四个镇,一条链。」
「链头,在梅菉服务站;链尾,在政府补贴的账本里。」
「现在,」他说,「就差最后一步——把他们,怎么两头吃,坐实。」
第二天清早,周大旺,换了身干净衣裳,去了趟市场监管。
他带着住建局的函、黄坡的收据、塘缀的记录,和吴阳工地的情况,一件一件,摆在人家的办公桌上。
接待他的,是个姓冯的科长,听完,眉头,越皱越紧。
「你说的这个情况,」冯科长说,「牵涉伪造公章、骗取定金、涉嫌诈骗——已经,不止是市场监管的事了。」
「我给你,指个地方,」他说,「你上公安局经侦大队,报个案。带着这些东西,他们会受理的。」
「经侦大队,」周大旺,问,「在哪?」
「市区,梅菉派出所,隔壁那栋楼,」冯科长说,「你上午去,报个材料,把你这几天的记录,一总,交上去。」
「他们,」他说,「正好,也有几桩,关于『养老项目』的报案,压着。你这些材料,说不定,能帮上大忙。」
周大旺,一听,眼睛,亮了。
「还有别人,报过案?」他问。
「有,」冯科长,压低声音,「吴阳的,塘缀的,都有老人,来报过。说是,交了钱,床位,没影了。派出所,一直在查,苦于,证据,不够实。」
「我这些,」周大旺,拍了拍手里的材料,「够实吗?」
「够不够实,」冯科长说,「你拿去,让经侦的同志,看看——你这份『住建局书面函』和『伪造公章』的认定,全湛江,怕是,头一份。」
周大旺,站起来,郑重,道了谢。
出了市场监管,他,站在门口,看着天上。
「四个镇的线,」他,喃喃说,「今天,要一起,送进公安局了。」
「康寿居,」他,在心里说,「你的摊子,支得再大——也该,有人,来收摊了。」
当天下午,经侦大队,他,去了。
接待他的,是个姓戴的民警,三十出头,桌上,堆着厚厚一摞卷宗。
「周师傅,」戴民警,听完他的讲述,又翻完他带来的材料,抬起头,「你这些,来得,太及时了。」
「咋了?」周大旺问。
「我们手头,正好,压着三桩案子,」戴民警,压低声音,「黄坡的『床位定金』、塘缀的『健康回访』、吴阳的『改造工程』——报案的老人,前后,有十几个。可一直,缺一环,拼不齐。」
「缺哪一环?」周大旺问。
「缺个『总账』,」戴民警说,「老人们,各报各的,你交一万,我交三千——我们查过,钱,最后,都进过马六那个账户。可马六,就是个跑腿的。他的上家,我们,一直,没摸着。」
「他上家,我可能,知道,」周大旺,说,「梅菉城中村,那栋三层楼,挂着『康寿居·梅菉服务站』的牌子。塘缀那个胖子,收完钱,黑袋子,就是提进那栋楼的。」
「服务站?」戴民警,眼睛,一亮,「这个,我们,还真没挖到。」
「三层楼,三楼亮灯收钱,」周大旺,把自己画的一张草图,递过去,「门口的样子,招牌的位置,我都画了。你们,顺着这个点,往上挖——账房,八成,就在楼上。」
「好,」戴民警,收好草图,「周师傅,你这些材料,我今晚上,就整理,报给队长。」
「还有,」他说,「吴阳那个工地,要是真在施工,我们,得尽快,去取证——晚了,旧料,可能,就换了。」
「工地,还有人盯着,」周大旺说,「我的人,拍了照,明天,就能送过来。」
「那太好了,」戴民警,郑重地说,「周师傅,你这一手材料,这一张草图——说不定,能把这窝人,一锅端了。」
从经侦大队出来,天,已经擦黑。
周大旺,没回家。
他,又骑上车,绕到城中村,那条巷子口,远远地,停下车,看了一会儿。
三楼的灯,还亮着。
「还亮着,」他,喃喃说,「那就,还没跑。」
「亮着好,」他说,「亮着,账,就还在。」
「等经侦的同志,把这张草图,摸实了,」他,看着那盏灯,「这一屋子人,一个,都跑不了。」
夜里,他,又在本子上,记了一笔:
「材料已交经侦大队(戴民警)。草图已给:梅菉服务站三层楼。吴阳工地照片,明日送。阿水、阿树已撤出工地,安全。」
「四条线,」他,合上本子,「今天,算是,都进了公安的门。」
「接下来,」他说,「就看,他们,怎么,收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