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大旺就进了城。
他先回了一趟梅菉,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昨晚那两张表,用信封装好,揣在怀里。
吴川市住建局,在市区。
周大旺骑了四十分钟,到了门口。
看门的大爷拦住他:「找谁?」
「找规划科的陈工。」周大旺说。
陈工,是他早年在建筑行里认识的老朋友,在住建局干了二十年。
大爷打电话确认,放他进去。
陈工在二楼,见他来了,很意外:「老周?你咋来了?」
「老陈,」周大旺从怀里掏出信封,抽出那张「适老化改造登记表」,「你帮我看看,这个章,是不是你们局里的。」
陈工接过来,戴上老花镜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「康寿居·适老化改造·合作单位:吴川市住建局。」他念出声,眉头皱起来,「这章……」
「咋了?」周大旺问。
「假章。」陈工说,「你仔细看——真正的公章,盖出来,边缘是实心的;这个,中间有断点,是复印之后,再描的。」
「还有,」他指着表头,「『合作单位』这四个字,是排版打上去的。我们局,出文件,从来不会写『合作单位』——那是商业合同里的说法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」周大旺说,「康寿居,冒用你们局的名义?」
「何止冒用,」陈工冷笑,「这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、印章。往轻了说,是虚假宣传;往重了说,是犯罪。」
他拿起电话:「我帮你查一下,局里有没有跟这个『康寿居』签过任何文件。」
电话打过去,三分钟后,回了。
「没有。」陈工挂了电话,说,「局里,从2018年到现在,没有任何跟『康寿居』相关的合作、备案、审批。这个公司,压根没进过我们局的门。」
周大旺,心里,一块石头,落了地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只要章是假的,那他们『补贴三万』的说辞,就是编的;收上来的定金,就是诈骗。」
「还有,」他问,「你们局里,有没有人能出个书面说明?就是那种——『我局从未与康寿居公司存在任何合作关系』的函。」
「有,」陈工说,「回头我让办公室,给你出一份。你拿去,交给市场监管,或者直接报案,都行。」
「那敢情好。」周大旺,郑重地道了谢。
离开住建局,他又去了趟银行。
梅菉支行,他有几个熟识的柜员。
「老周,」柜员小张,压低声音,「你要查的那个账户——马六,是吧?」
「对,」周大旺说,「昨天黄坡那几张收据上,写的就是这个账户。」
「我看了,」小张说,「这个账户,开在城东网点,今年三月开的。开户人,就是马六本人。」
「流水呢?」周大旺问。
「你不能查个人账户流水,这是规矩,」小张说,「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这个账户,每个月,总有几天,会在傍晚,发生一笔『整额转出』。」
「整额转出?转给谁?」周大旺问。
「这个,」小张摇头,「我真不能说。你不如,自己盯盯看——反正是个活账户,每周都动。」
周大旺,若有所思。
「傍晚转出,」他念叨,「要么是收摊清账,要么,是到点上交——这种定时定点的动作,一看,就是给上面人交账的。」
「这账户,」他说,「就是个钱袋子。袋子口,在黄坡;袋子底,在别处。」
离开银行,他回到梅菉修缮队的工棚,摊开本子,把今天的事,一条一条,记下来。
「1. 住建局:确认无合作,章为伪造,陈工承诺出书面函。
2. 银行:马六账户每周傍晚整额转出,去向不明,需布控盯梢。
3. 黄坡:五张收据,五万定金,同一账户——证据链,成型。」
他合上本子,心里,盘算着下一步。
「章,是假的——说明康寿居,从宣传到收款,一路,全是假的。
那他们,图什么?图那点定金?
不。一个套路,铺了梅菉、塘缀、黄坡三个镇,还雇了人、印了表、盖了假章——下这么大的本,图的,绝不是几万块钱的定金。
他们图的,是那笔『政府补贴』的盘子——适老化改造,一单三五万,真让骗子接了工程,一个镇,就是几百万的盘子。
定金,只是敲门砖;骗补,才是正餐。」
想到这,周大旺,后脊梁,一阵发凉。
「幸亏,」他说,「这章,是假的——假章,骗子自己,先把路,走死了。」
傍晚,修缮队收工。
工棚里,周大旺,正收拾东西,一个电话,打了进来。
是黄坡的梁伯。
「周师傅,」梁伯的声音,很急,「出事了。」
「咋了?」
「今天下午,」梁伯说,「康寿居那顶红帐篷,撤了。几个业务员,收了摊,连鸡蛋,都没发完,就走了。」
「走了?」周大旺问,「走哪了?」
「不知道,」梁伯说,「我让人跟了一段,他们出镇口,上了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,往塘缀方向去了。」
「塘缀……」周大旺,眯起眼睛。
「他们,这是闻到味儿了?」梁伯问。
「不是闻到味儿,」周大旺说,「是他们的套路,走完了。」
「黄坡这边,定金,收得差不多了;他们,换个镇,接着收——塘缀,上回让他们钻过一回空子,这回去,怕是,要收第二茬。」
「那咋办?」梁伯急了。
「你别慌,」周大旺说,「塘缀,我有熟人。我今晚,联系一下——明早,我就过去。」
「还有,」他叮嘱,「你在黄坡,把那些交了定金的老人,挨个登记好——姓名、金额、日期、收据编号。回头报案,一总,用得上。」
「放心,」梁伯说,「我这两天,一直在做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,站在工棚门口,看着塘缀的方向。
「章,是假的;钱,是散着收的;人,是打完就换地方的——」
「这套路,」他喃喃说,「不是一般的骗子,能玩得转的。」
「他们的账房,」他说,「到底,在谁手里?」
夜里,周大旺,又记了一笔:
「康寿居·黄坡帐篷已撤,转往塘缀方向。伪造住建局章,已核(书面函待取)。马六账户,傍晚整额转出,去向待查。
下一步:塘缀布点,盯新摊;账户盯梢,抓交账人;住建局函,取回备用。」
他合上本子,躺下。
窗外,梅菉的灯火,远远地亮着。
「鸡蛋发完了,」他闭上眼,「钩子,还在水底下。」
「那就,」他说,「换根更长的线,慢慢,钓。」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周大旺就出了门。
他先去住建局,取了陈工给的那份书面函。
函不长,一张A4纸,盖着鲜红的局章,上面写着:我局从未与「康寿居养老产业有限公司」存在任何合作、备案或审批关系;其冒用我局名义开展宣传,我局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。
「好东西,」周大旺,把函小心折好,收进信封,「这张纸,顶得过十张收据。」
出了住建局,他直奔塘缀。
塘缀,是他早年做工的老地盘。
镇上的老人,一大半,都认得他。
「周师傅,你可算来了,」塘缀的王婶,一见到他,就拉住他,「前阵子,镇上来了帮人,说是什么『康寿居』,上门给老人做『健康回访』——我家那口子,被他们拉着,量血压,填表格,还交了三百块的『建档费』。」
「建档费?」周大旺问,「收据呢?」
「给了一张,」王婶,从屋里翻出张纸条,「就这个。」
周大旺,接过来一看——又是那个红章,又是那个「康寿居养老产业有限公司」。
「一模一样的章,」他心里说,「黄坡印一张,塘缀印一张——他们的章,怕是,印了不下一箱。」
「王婶,」他问,「那帮人,现在还来吗?」
「不来了,」王婶说,「就那几天,后来,再没见过。不过——前两天,有人,在镇口,看见他们,又支了个摊子,这回,卖的是『养老床位』。」
「床位,」周大旺说,「果然,又来了。」
「他们那个摊子,在哪?」
「镇东头,榕树底下,」王婶说,「搭了个红帐篷,早上出摊,傍晚收。」
周大旺,心里,有了数。
他没急着去镇东头。
他先找了塘缀的两个老伙计,阿贵和细佬,都是本地人,嘴又紧,腿又快。
「你们俩,帮我盯个摊子,」周大旺,把情况一说,「红帐篷,卖养老床位的。他们几点出摊,几点收摊,一天收多少定金,收的钱,装谁的包——都记下来。」
「还有,」他叮嘱,「别靠太近,别打草惊蛇。他们要是换地方,跟着就行。」
「放心,」阿贵说,「塘缀这一亩三分地,他们跑不出我的眼睛。」
傍晚,周大旺,在镇口的小饭馆,要了碗粉,边吃边等。
阿贵,摸了回来,一屁股坐在对面。
「周师傅,摸着了,」阿贵压低声音,「那摊子,今天收了四单,定金,两万四。收钱的,是个胖子,钱包揣得鼓鼓的,收完,打了个电话,就走了。」
「走哪了?」
「镇口,加油站,」阿贵说,「上了一辆银色面包车,往梅菉方向,开走了。」
「梅菉,」周大旺,放下筷子,「他们,还真敢,往梅菉跑。」
「周师傅,」阿贵,凑近一点,「我认了个脸——那胖子,我见过。」
「在哪见过?」
「上个月,」阿贵说,「在吴阳的菜市口,他也是,支了个摊子,卖的,也是『床位』。那时候,我还当,是哪个养老院的业务员,没当回事。」
「吴阳,也去过,」周大旺,心里,记了一笔,「梅菉、黄坡、塘缀、吴阳——四个镇了。」
「他们的摊子,越支越多,」他说,「这盘棋,铺得,比我想的,还大。」
夜里,他,又在本子上记:
「塘缀:红帐篷床位预售,今日收2.4万;收钱人为一胖男子,疑似上月在吴阳菜市口摆摊者。收摊后,银色面包车,往梅菉方向。住建局书面函,已取。」
「四个镇,一个章,一条线,」他合上本子,「钱,流到一个地方;人,也聚到一个地方。」
「那个地方,」他说,「迟早,要现出原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