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黄坡镇
周三,天没亮,周大旺就起了。
他装好教案,带上修缮队的横幅,骑上那辆老嘉陵,往黄坡镇赶。
黄坡镇文化站,是块老地方。
院子不大,门口两棵大榕树,树下摆了十几张长条凳,坐满了人。
梁伯带着互助队,早早就到了,正挨个给老人发凳子。
「周师傅来了!」有人喊了一声。
老人们,齐刷刷,转头看他。
周大旺停好车,走到文化站门口,一看——座无虚席。
「黄坡的老人,比梅菉还积极。」他心里一热。
梁伯迎上来,压低声音:「周师傅,今天,怕是有情况。」
「什么情况?」周大旺问。
「你往东边看——」梁伯指了指。
周大旺顺着看过去。
文化站东边的空地上,支了一顶红帐篷,帐篷上拉着横幅:
「康寿居·养老床位预售会——政府补贴,先到先得。」
帐篷底下,摆了几张桌子,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正拿着喇叭,给围着的老人发鸡蛋。
「又是发鸡蛋。」周大旺眯起眼睛。
「黄坡这一片,」梁伯说,「康寿居的业务员,来了好几趟了。专挑赶集的日子,在镇口、菜市口,摆摊。说是『养老床位预售』,交一万块定金,六十岁以上的,还有『政府适老化改造补贴』。」
「补贴?」周大旺问,「他们,提了多少?」
「三万。」梁伯说,「说是国家给的,帮老人家里装扶手、装马桶、改线路——改造的钱,康寿居先垫,老人交一万,剩下的,政府直接拨给康寿居。」
「这话,你们信?」周大旺问。
「信个鬼。」梁伯说,「我让人,跟了一回——他们收的钱,没进任何养老机构的账,全进了个人账户。」
「个人账户?」周大旺心头一紧。
「对。」梁伯说,「那人叫马六,康寿居黄坡片区的业务员。收上来的钱,当天就转走。」
「转去哪?」
「查不到。」梁伯摇头,「转得又快又散,像是有人,专门教过。」
周大旺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先把课上了。」他说,「课上完了,我去会会他们。」
上午九点,银发课堂第二课,开讲。
台下,坐了一百多人。
周大旺站在台前,第一句话就问:
「在座的阿公阿婆,有没有人,交过『养老床位』的定金?」
台下,静了一瞬。
三四个老人,慢慢举起了手。
「交了多少钱?」周大旺问。
「一万。」一个阿伯说。
「我也一万。」另一个阿婆说,「他们说,是帮我在省城,占一个床位。」
「床,你们,见着了吗?」周大旺问。
「没见着。」阿婆摇头,「他们说,床位紧张,先交钱,后排号。」
「排号排了多久了?」周大旺问。
「三个月了。」阿婆说,「打电话问,总说,快了快了。」
「快了?」周大旺笑了,「这『快了』,我在建筑行,听了二十年——凡是说『快了』,就是还没影。」
台下一阵哄笑。
「今天这课,不讲别的,」周大旺说,「就讲一件事——『养老项目』。」
他举起一张纸,上面是他在梅菉课堂上画的四招:
「第一招,交钱占位——床、房、号,凡是先交钱、后占位的,先打个问号。真床位,不愁卖;愁卖的,才是骗子。」
「第二招,政府补贴——凡是说『国家补贴』『政府直接拨给』的,先问一句:文件呢?我周大旺,干了几十年工程,跟政府打过交道——真补贴,不会让您先交一分钱,更不会把款拨给『先垫钱的个人』。」
「第三招,发鸡蛋、送礼品——还是那句话,白送的鸡蛋,都是鱼钩。」
「第四招,个人账户——记住,凡是让您把钱打进个人账户的,十个里有十个,是骗子。公家的事,走公账;个人账户,只办私事——办私事的钱,还能是养老钱?」
台下,老人们,交头接耳。
刚才举手的那位阿婆,脸色,白了。
「周师傅,」她颤声问,「那我那一万块……是不是,拿不回来了?」
「阿婆,」周大旺说,「您别慌。钱在哪,我们帮您查——查得回来的,一分不少。」
课后,周大旺把梁伯叫到一边。
「梁伯,你安排几个人,把那帐篷盯住——他们今天,收了多少定金,记下来。」
「放心。」梁伯点头。
「还有,」周大旺说,「找两个生面孔,假装是老人的子女,去问他们——『适老化改造补贴』,怎么申请?要交什么材料?」
「这是……钓鱼?」梁伯问。
「不是钓鱼,」周大旺说,「是取证。他们要敢把『改造』说得有鼻子有眼,回头拿着录音,跟政策一比对——哪一条对不上,哪一条,就是骗补的证据。」
「高。」梁伯竖起大拇指。
周大旺没笑。
「康寿居,」他说,「梅菉骗修缮、塘缀骗回访、黄坡骗床位——一个套路,换三个马甲。他们,是在把所有老人的养老钱,往一个兜里装。」
「那个兜,」他望着红帐篷,「我得亲手,把它翻过来。」
课后,周大旺没走。
他坐在文化站的台阶上,把交过定金的几个老人,一个一个,叫到跟前,详细问了情况。
「阿婆,您交定金那天,他们,怎么跟您说的?」他问。
「他们说,省城有个养老院,床位紧俏,」阿婆说,「交了钱,排上号,三年内,保证有床。还说,名额就剩最后几个,错过,就没了。」
「最后几个,」周大旺,心里冷笑,「这话术,跟卖楼花的,一个师傅教的。」
「他们,有没有给您,写个收据,或者合同?」他,又问。
「写了。」阿婆,从口袋里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「就这个。」
周大旺,接过来,展开。
是一张手写的「定金收据」,上面,盖着一个红章。
章上的字,他,凑近,仔细看了两遍——
「康寿居养老产业有限公司」。
「公司全称,」他说,「盖的章,却不是合同章,是公章。收据上,既没有公司地址,也没有联系人电话,就一个收款账户。」
「这章,」他,指着那个账户,「是个人账户。」
「周师傅,」阿婆,紧张地问,「那这个……是不是,假的?」
「阿婆,」周大旺,把收据,小心折好,还给阿婆,「这张纸,您收好,千万别弄丢。这,就是证据。」
「证据?」阿婆一愣。
「对,」周大旺说,「盖了公章的收据、个人账户、『名额有限』的话术——这三样,凑到一块,是骗子的『老三样』。您这张纸,回头,交给市场监管,就是现成的证据。」
「那我那一万块……」阿婆,眼眶,红了。
「放心,」周大旺说,「有这收据在,钱,跑不了。咱们,一步一步来——先取证,再报案,最后,钱,一分不少,还您。」
阿婆,听着,用力,点了点头。
那天,周大旺,在文化站,又记了厚厚几页。
「黄坡镇,康寿居收据,共5张,金额合计五万,收款账户——同一张卡。」他在本子上写道。
「加上梅菉的修缮骗补、塘缀的冒名回访——康寿居在各镇收的钱,是不是,都进了同一个户头?」他,想了想,又记了一笔。
「明天,先查住建局的那个章,再顺着这个账户,往下,摸。」
下午,周大旺没急着走。
他骑着车,绕着黄坡镇,转了一圈。
转着转着,他在镇东头,看见了康寿居的另一个摊子。
摊子前,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正拿着平板电脑,给一个老人,指着屏幕上的图纸。
「阿公,您看,这是您家的改造图——扶手、防滑垫、感应灯,全给您配上。政府补贴三万,您只出一万,剩下的,改造完,多退少补。」
老人听得,连连点头。
周大旺,停下车,走了过去。
「师傅,」他笑着问,「你们这个改造,是哪个部门的补贴?」
年轻人抬起头:「上面拨的,具体哪个部门——您老人家,不用管那么多。」
「我想管管,」周大旺说,「我家老爷子,也要改。」
「那您登记一下——」年轻人递过一张表,「姓名、住址、身份证号,写一下,回头,我们上门量。」
周大旺接过表,看了一眼。
表头上,印着一行小字:
「康寿居·适老化改造·合作单位:吴川市住建局。」
周大旺,心里,咯噔一下。
他把表折好,放进口袋,笑着说:「我回去,跟老爷子商量商量。」
「行,」年轻人说,「您抓紧,名额,有限。」
周大旺骑上车,走远了,才把那张表,又掏出来,看了一遍。
「吴川市住建局?」他念叨着,「这个章,我见得多了——真的假的,打一个电话,就知道了。」
当晚,他给小本子记了一笔:
「康寿居·黄坡镇——养老床位预售,定金收进个人账户(马六);适老化改造,冒用住建局名义拉客。两张表、一段录音,已留档。」
「明天,」他合上本子,「先去住建局,核这个章。再顺藤摸瓜——看看这『马六』的钱,到底,进了谁的兜。」
窗外,黄坡镇的夜,很静。
周大旺躺在床上,眼前,又浮现出红帐篷下,那一张张等着领鸡蛋的老人的脸。
「鸡蛋,是鱼钩,」他喃喃说,「钩子,已经下到黄坡了。」
「那就,」他说,「一镇一镇,把它,钩出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