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发互助队,在梅菉,挂牌成立了。
成立那天,修缮队门口,摆了一张桌子,拉了条红布。梁伯,第一个报名,被大家推选当了队长。
「梁伯,」周大旺把一面小红旗,递给他,「互助队的规矩,就三条:一,老人帮老人;二,有事,先打修缮队电话;三,遇到骗子,先喊广播站。」
「记下了!」梁伯,接过旗子,腰板挺得笔直,「周师傅,你放心——咱互助队,不是吃闲饭的!」
第一批队员,十三个人,全是这回领了退赔款的老人。
他们分了三组:一组,负责串门——看看独居老人,有没有事;一组,负责跑腿——帮腿脚不便的老人,买菜、取药;一组,负责放哨——谁家来了「卖保健品」的、装「免费净水器」的、说「中了大奖」的,马上报到队部。
「互助队,」周大旺在心里说,「就是撒在镇上的眼睛。」
「眼睛多了,骗子,就钻不进来了。」
挂牌第三天,放哨组,报上来一条消息。
「周师傅,」组员刘婶说,「黄坡那边,王阿婆家,最近老有个年轻后生上门——说是卖什么『深海鱼油』保健品的。王阿婆,已经买了两万多块的货了!」
「两万多?」周大旺一愣,「王阿婆,不是刚领了退赔款吗?」
「就是领了那笔钱,才买的!」刘婶说,「那个后生,嘴甜得很,天天喊王阿婆『干妈』,把阿婆哄得团团转——说吃了他的鱼油,血压不高、腿不疼、能多活二十年!」
「典型的会销套路,」周大旺的脸,沉了下来,「认干亲、喊爸妈、吹疗效——先哄老人掏钱,再卷铺盖跑路。」
「那,怎么办?」刘婶说,「王阿婆,现在把那后生,当亲儿子待——我们劝她,她还不高兴呢。」
「别硬劝,」周大旺说,「老人吃软不吃硬。这么着——你们互助队,先轮着去王阿婆家,陪她说话、帮她干活,把她那『干儿子』比下去。我这边,找市场监管的人,查那个保健品的来头。」
「行!我这就安排!」
当天下午,周大旺,跑了一趟镇市场监管所。
「深海鱼油,」工作人员翻着台账,「你说的这个牌子——查到了,生产厂家,在外省,没有保健食品批准文号,就是普通食品,冒充保健品卖。」
「普通食品,冒充保健品,」周大旺说,「那,就是骗局。」
「对。」工作人员说,「我们已经锁定了那个销售点,在梅菉镇上,租了间门面。正准备,去查。」
「要快。」周大旺说,「王阿婆,已经买了两万多了——拖一天,老人,就多损失一天。」
「明天,」工作人员说,「我们就去。」
第二天一早,市场监管、公安,一起,端了那个保健品门面。
门面里,堆着几十箱「深海鱼油」,全是普通淀粉压的丸。那个喊王阿婆「干妈」的后生,正在给一群老人讲课——「吃了我这鱼油,高血压,不用吃药!」
执法人员,当场,把人和货,全扣了。
周大旺带着互助队,赶到现场。
王阿婆,也来了——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后生被带上警车,半天,没说话。
「阿婆,」周大旺走过去,轻声说,「您那两万块,销售方有账——追缴回来,能退。」
「周师傅……」王阿婆,眼泪,一下子下来了,「我……我真是老糊涂了……他说他比我儿子还亲,天天给我捶背、陪我说话……我信了他……」
「阿婆,」梁伯,走过来,握着她的手,「不怪您。骗子,就是专挑您这样的老人下手的——您心善,他就拿您的心善,当刀子使。往后,您有事,先打咱互助队——咱,天天陪您说话,比那『干儿子』,强多了。」
「梁伯……」王阿婆,哭着,点了点头。
门面被端,王阿婆的钱,也追回来了。
当天下午,周大旺在小本子上,记了一笔:
「黄坡:冒牌『深海鱼油』会销窝点被端,王阿婆被骗2.3万元已追回,销售方在押。互助队:放哨组,立功。」
「回访进度:512/2300。」
他合上本子,心里,却沉甸甸的。
「王阿婆这2.3万,追回来了。可还有多少老人,正被别的『干儿子』哄着?」
「光靠互助队放哨,还是被动。」
「得让老人,自己有防备。」
他想了想,拿起电话,打给老陈:
「老陈,我有个想法——咱把那本防骗宣传册,印出来,不只发退赔的老人。咱做个『银发课堂』,各镇轮着讲——专门教老人认骗子的套路:认干亲的、送鸡蛋的、免费体检的、包治百病的——把套路,一件一件,掰开讲给老人听。」
「好主意!」老陈说,「这事,我跟镇里汇报,请宣传干事来讲。」
「那,」周大旺说,「第一课,就定在梅菉。让互助队的老人,都来听——他们学会了,还能去教别的老人。」
挂断电话,周大旺,站在修缮队门口,看着远处。
「骗子,会换花样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但套路,翻来覆去,就那么几招。」
「老人学会认套路——」
「再花哨的骗局,也骗不了他们。」
「银发课堂,第一课,」他笑了笑,「我这个老包工头,第一个,上去讲。」
三天后,银发课堂第一课,在梅菉镇文化站,开讲。
台下,坐满了老人——互助队的队员,坐在最前排;王阿婆,也来了,坐在角落里。
周大旺,没讲什么大道理。他讲了一个故事——他自己的故事。
「二十多年前,」他站在台上,「我在工地,包了一个工程。老板说,干完了,结账。我带着一帮兄弟,干了一个多月,工程完了——老板跑了,一分钱没给。」
「那时候,我年轻,气盛,追着那老板,追了半年,也没追回一分钱。后来我才明白——这世上,有些人,是专门靠『骗』过日子的。你越是老实,他们越是要骗你。」
「后来,」他顿了顿,「我干了修缮队,天天跟老人打交道。我见过太多老人——攒了一辈子的钱,被一句『干妈』哄走;被一盒『深海鱼油』骗走;被一通『你儿子出事了』的电话,吓得转光积蓄。」
「老人为什么容易被骗?」他问台下,「不是老人笨——是骗子,太懂老人了。他们知道,老人怕孤单,就喊你『干妈』;老人怕生病,就说『包治百病』;老人怕拖累子女,就说『这是为你儿子好』。」
「所以,今天,我不讲大道理。我就教大家,认一认骗子的套路——」
「第一招,」他竖起一根手指,「认干亲。开口就喊你『干爹干妈』、比亲儿子还亲的,十有八九,是骗子。真儿子,没空天天陪您说话;骗子的时间,都花在您钱包上了。」
「第二招,」他竖起第二根,「送鸡蛋。『免费领鸡蛋』『免费测血糖』『免费旅游』——凡是先送东西、后谈钱的,都是套路。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白送的鸡蛋,都是鱼钩。」
「第三招,」他竖起第三根,「包治百病。凡是说『吃了就好』『不用吃药』『多活二十年』的,都是骗子。真能包治百病的药,不会在您家门口卖。」
「第四招,」他竖起第四根,「转账救急。凡是电话里说『你儿子出事了』『你孙子被抓了』,让您赶紧转钱的——先挂电话,打给子女本人,核实。声音再像,也要核实。」
「五招六招,还有,」他说,「这堂课,就讲四招。剩下的,下堂课,接着讲。大家记住了——」
「遇到拿不准的,先打修缮队电话,」他晃了晃手机,「或者,打给互助队。咱,帮您核实。核实,是免费的;被骗,才是贵的。」
台下,老人,交头接耳。
「原来那『干妈』『干儿子』,都是套路啊……」一个阿婆,恍然大悟。
「我上回,就差点领了他们的鸡蛋……」另一个老人,后怕地拍了拍胸口。
散场时,王阿婆,走到周大旺面前,拉着他的手:「周师傅,你这课,讲得好。我要是早听你的课,那两万块,就不会丢了。」
「阿婆,」周大旺说,「不晚。往后,您多来听课,多跟互助队走动——骗子,就骗不了您了。」
「好!我下堂课,还来!」王阿婆,用力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周大旺,在小本子上,记了一笔:
「银发课堂第一课,梅菉文化站,到场老人86人。课后,有3位老人,主动报告了『可疑推销』线索——已转市场监管核查。」
「银发课堂,第二课,定在下周三,黄坡镇。」
「一课一课地讲,一镇一镇地走,」他合上本子,「骗子的套路,就藏不住了。」
「回访进度,512/2300,」他,又记了一笔,「课讲到哪里,回访就走到哪里。」
他关灯,躺下,心里,却还亮着。
「老人学会了认套路,」他在心里说,「咱这修缮队,才不算白忙。」
「明天,」他闭上眼,「接着,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