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寿安老的窝点,在梅菉旧城区,一栋三层小楼。
公安锁定了那辆流窜面包车之后,顺藤摸瓜,抓到了两个跑腿的。跑腿的供出——福寿安老真正的办公点,就在这栋小楼里。
「老周,」老陈打电话来,「公安要动手了。你懂工程,跟着去——他们骗补贴的那些账目,还有那些『劣质工程』,得有你这样的内行,帮忙看门道。」
「行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去。」
突击检查,定在凌晨。
公安破门而入的时候,罗福安还在二楼的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,做账。
「罗福安!」民警亮出证件,「公安!你涉嫌诈骗、伪造施工、虚报补贴——跟我们走一趟!」
罗福安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「我……我是合法经营!你们凭什么抓我!」
「合法经营?」民警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,「你名下那些『适老化改造』项目,验收材料造假、工程量虚报、材料以次充好——这些,够你进去蹲几年了!」
罗福安,瘫在了椅子上。
周大旺跟着公安,在三楼,找到了一个仓库。
仓库里,堆着一排排「适老化改造材料」——扶手、防滑垫、呼叫铃。周大旺拿起一根扶手,掂了掂,又拿在手里,晃了晃:
「这扶手,是空心的。管壁,比正规的薄了一半。」他说,「人扶着,稍微用点力,就得弯。老人要是真靠着它,出了事——那是要命的事。」
他又拿起一个呼叫铃:「这呼叫铃,是杂牌的。电池装进去,一个月就没电。老人半夜按了,没反应——这铃,装跟没装,一样。」
「老周,」旁边的民警说,「你说的这些,都记录下来了。这批材料,全部查封,送检。」
「还有账本,」周大旺说,「账本里的工程量,也得对着图纸,一笔一笔核——他们虚报了多少,我心里,大概有个数。」
民警带着周大旺,把三楼翻了个底朝天。
账本、合同、发票、名单——整整两大箱。
「这名单,」周大旺拿起一本花名册,翻了翻,「又是老人名单。罗福安手里,果然,也有一份。」
「跟康寿居的名单,一样吗?」民警问。
「不一样。」周大旺翻了翻,「这份,比康寿居的,还细——连老人家里住几楼、有没有电梯、子女在不在身边,都记了。」
「记这么细,」民警说,「这是……奔着精准诈骗去的。」
「对。」周大旺说,「老人住几楼、有没有电梯——他们好知道,该推哪种『改造套餐』;子女在不在身边——他们好知道,什么时候,打电话上门,最没人拦着。」
他把花名册,轻轻放回箱子里,说:「这份名单,跟康寿居那份,我都收着。回头,合在一起,挨个回访。」
「你们的人手,够吗?」民警问。
「不够,也得够。」周大旺说,「名单上的老人,都是骗子眼里的肥肉。我们早走一步,骗子,就晚到一步。」
审讯室里,罗福安,低着头,全交代了。
「康寿居倒了以后,」他说,「我堂弟罗三的名单,落到了我手里。我想着,反正老人也认不出真假,就接着干——用康寿居那套路子,注册了福寿安老,继续领补贴,继续收钱。」
「你骗了多少?」民警问。
「……三百多万。」罗福安说,「补贴领了一百多万,老人的钱,收了二百多万。」
「老人的钱,」周大旺站在审讯室门外,听着,「二百多万——那得是多少老人的养老钱、救命钱。」
他掏出小本子,写下:「福寿安老案,罗福安落网,涉骗300余万;查封劣质材料一批;缴获老人名单一份(细分程度高于康寿居);补骗手法:虚报工程量、以次充好。」
「罗三倒了,罗福安也倒了,」他在心里说,「康寿居、福寿安老——两家,都端了。」
「但老人的钱,要追回来;老人的名单,要挨个走完。」
「这账,还没算完。」
罗福安落网的第三天,周大旺收到了区里的通知:
「经审查,福寿安老涉嫌骗取适老化改造补贴、诈骗老人资金,涉案资金正在追缴。区里决定,由银发工程牵头,对福寿安老名下的所有『改造项目』,逐户复查——凡以次充好、未完工的,一律返工重做,由修缮队免费整改。」
「返工重做,」周大旺看着通知,说,「这才对。」
他把通知,转给了各组:「各镇注意——福寿安老的烂账,咱们接了。凡是他名下登记过的改造户,不管装没装完,我们挨户复查。装了的,查质量;没装的,补装。材料用咱们的,人工,咱们出。」
「老周,」大鹏说,「那活儿,可大了去了。」
「大,也得干。」周大旺说,「老人花钱买的,是一份『安心』。福寿安老卖给他们的是烂扶手,咱们就还给他们——真扶手、真防滑、真呼叫铃。」
「让老人知道:这世上,有人收了钱,是会办事的。」
复查的第一户,在梅菉镇,一位独居的关阿婆家。
福寿安老给关阿婆装的,是一根空心的劣质扶手——周大旺伸手一摸,管壁薄得硌手,晃一晃,哗啦响。
「阿婆,」周大旺说,「这扶手,得拆了重装。福寿安老骗了您的钱,回头,区里退给您;这扶手,我们给您,装一根实心的。」
「还要重装?」关阿婆愣了一下,「那……要不要再交钱?」
「不要。」周大旺说,「一分钱不用您出。装好,您再试试——比那根,稳得多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关阿婆,将信将疑。
「阿婆,您信我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们修缮队,干的就是这个——把好的,装到您家。」
大鹏带人,拆了旧扶手,量好尺寸,重新打孔,装上一根加厚的实心扶手。
周大旺伸手,用力晃了晃——纹丝不动。
「阿婆,」他退后一步,「您来试试。」
关阿婆走过去,扶着那根新扶手,攥了攥,又用力,压了压。
「稳的!这个,是真的稳!」她眼眶一热,「周师傅,你们……是拿真东西,糊弄不了的!」
「糊弄老人,天打雷劈。」周大旺说,「阿婆,您这屋,还有哪儿需要装的——浴室地滑,要不要,加一块防滑垫?」
「要!要!」关阿婆连连点头,「我去年,在浴室摔过一跤,躺了半个月呢!」
「那就给您,一起装上。」周大旺,在小本子上记:「关阿婆,梅菉镇,福寿安老劣质扶手,已返工重装;浴室,需加防滑垫。」
一连几天,修缮队分头行动,把福寿安老名下的改造户,逐户复查。
有的家,扶手是空的——拆了,重装。
有的家,呼叫铃是坏的——换了,重装。
有的家,干脆没装——补装。
「老周,」阿贵从黄坡打电话来,「这边查完了,一共查了二十三户,十七户装的都是劣质件,六户压根没装。全部,返工了。」
「覃巴呢?」周大旺问。
「覃巴十二户,八户劣质件。」老钟说,「今天一天,全换完了。」
「塘缀呢?」
「塘缀九户,六户劣质,三户没装。」梁师傅说,「明后天,就补完。」
「好。」周大旺说,「各镇干完,报个数。我这边,把返工台账,汇总起来——每一户,装了什么、换什么、补什么,都记清楚。回头,区里追缴回来的钱,按这个台账,跟老人,一笔一笔,核对退赔。」
「行!」
「还有,」周大旺说,「福寿安老的名单,跟康寿居的名单,我合起来了——两千三百多个老人。返工是返工,回访是回访,两条线,一起走。老人家的每一分钱、每一根扶手,都要有着落。」
「这账,」他在心里说,「越算越明白。」
「康寿居、福寿安老,两笔烂账——」
「都要算到,老人舒心为止。」
返工复查的第三天,黄坡那边,传来一个好消息。
「老周,」阿贵打电话来,声音里带着喜气,「王婶子家,返工完了——新扶手,实心的,稳得很!王婶子拉着我的手,非要留我吃饭,说『你们修缮队,比亲儿子还亲』!」
「哈,」周大旺说,「饭,就免了吧。你跟王婶子说——她家那个退赔,我已经报上去了,福寿安老的案子追缴到位,第一批退的钱,就能到她账上。」
「那敢情好!」阿贵说,「我这就告诉她去!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翻开小本子,把王婶子那笔,又划了一道红勾。
「王婶子,押金300元,返工完成,退赔申报中。」
「一户一户,」他合上本子,「一笔一笔。」
「这账,总归,算得清的。」
夕阳下,周大旺站在福寿安老查封的小楼前,看着公安贴上的封条。
「一窝一窝的骗子,」他在心里说,「端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」
「但只要我还能走,名单上的老人——」
「我就要,一个一个,护到最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