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访到第三周,出事了。
黄坡镇的老人们,接连接到电话——电话里的声音,自称「银发工程修缮队」,说要上门,给老人装免费扶手。装之前,要先收「押金」三百块,装完,押金退回。
「周师傅!」黄坡的陈姨,打电话过来,「出事了!有人冒充你们修缮队,上门骗钱了!」
「冒充我们?」周大旺心里一沉,「什么时候的事?」
「昨天!王婶子家,来了两个人,穿着工装,说是你们队的,收了王婶三百块押金,装了个扶手——今天早上,王婶子一看,那扶手,晃晃悠悠的,快掉下来了!再打那两个人的电话,打不通了!」
「王婶子被骗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陈姨,你赶紧让王婶子别慌,把情况记下来。我马上过去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「大鹏,」他说,「有人打着咱们的旗号,骗老人钱。今天能骗黄坡,明天就能骗到其他镇。这事儿,不能等——我们得把人,揪出来。」
「怎么揪?」大鹏问。
「他们装了扶手,肯定还会再来。」周大旺说,「下一户,咱们等着他们。」
周大旺赶到黄坡,先去了王婶子家。
王婶子六十多岁,一个人住。她家的卫生间墙上,装了一根白色的扶手——周大旺伸手,晃了晃,扶手,明显松动。
「王婶,」他问,「那两个装扶手的人,长什么样?」
「一个胖的,一个瘦的。」王婶说,「都穿着蓝色工装,胸口还印着字。我没看清印的啥。」
「蓝色工装?」周大旺想了想,「我们队的工装,是橙色的。他们穿蓝色——这是有人,故意冒充。」
「周师傅,」王婶子急得直搓手,「那三百块押金,还能要回来吗?」
「能。」周大旺说,「王婶,你放心。人,我一定给你抓回来;钱,一分不少,给你退回来。」
他转头,跟大鹏说:「他们在黄坡,肯定不止骗王婶这一户。老人在家,消息传得快——说不定,还有人被骗了,只是没敢说。大鹏,你带人去,挨家挨户,问一遍:这几天,有没有人上门收过押金?」
「好。」
大鹏带人,在黄坡镇,挨家问。
一下午,问出来六户——加上王婶,一共七户,被骗了押金两千一百块。每户,都装了一根晃悠悠的劣质扶手。
「七户,两千一,」周大旺说,「这帮人,真下得去手。」
「他们骗完就跑,」大鹏说,「怎么抓?」
「他们有名单。」周大旺说,「不然,怎么知道哪家有老人?他们的名单,从哪儿来的?」
他拿起骗子的「押金收据」——收据上,印着一行小字:「福寿安老服务中心」。
「福寿安老服务中心?」周大旺皱眉,「康寿居倒了,又冒出来一个『福寿安老』?」
「会不会,是一伙的?」大鹏说。
「查。」周大旺说,「这个『福寿安老』,到底什么来头——他们手里,怎么会有老人的名单?」
周大旺把「福寿安老服务中心」的名字,报给了老陈。
老陈一查,脸色变了:「老周,这个『福寿安老』,注册地址,在梅菉。法人,叫罗福安——你猜,他是谁?」
「谁?」
「罗三的堂哥。」
「罗三的堂哥?」周大旺一愣,「罗三不是抓了吗?」
「罗三是抓了,」老陈说,「但他堂哥罗福安,没抓。这个『福寿安老』,也是干适老化改造的——也注册了区里的项目,也领过补贴。只不过,他们干的活,比康寿居还黑——收钱不办事,材料全是劣质货。区里正在查他们,还没查到。」
「难怪他们手上有名单,」周大旺说,「原来,跟康寿居是一窝的。」
「老周,」老陈说,「『福寿安老』的事,区里正在查。但骗子冒充你们上门,这是刑事案子——我已经报给公安了。你们配合公安,先把这两个装扶手的骗子,抓了。抓了人,顺藤摸瓜,就能摸到『福寿安老』头上。」
「行。」周大旺说,「公安那边,我来对接。」
第二天,周大旺设了一个局。
他在黄坡镇,放出口风:「银发工程修缮队,明天来黄坡,给登记过的老人,免费装扶手。」
消息一传开,当天下午,黄坡镇的集市上,来了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人,挨个问路边的老人:
「大爷,您家登记过银发工程吗?我们是修缮队的,明天上门,先收个押金,三百块,装完退。」
他们,又开工了。
但他们不知道——周大旺和大鹏,早就带人,在集市边上,盯着了。
「就是他们。」周大旺远远看着,「蓝色工装,一胖一瘦。大鹏,带人,围过去——别让他们跑了!」
大鹏带人,悄悄包抄过去。
两个骗子,正跟一个大爷说得起劲,一抬头——四周围上来五六个人,把路,堵死了。
「你们……你们干什么?」胖子慌了。
「干什么?」大鹏一把按住他,「你们不是修缮队的吗?我是修缮队的队长——我怎么,没见过你?」
「我……我是新来的!」
「新来的?」大鹏冷笑,「新来的,就敢冒充我们队,收老人押金?带走!」
两个骗子,当场被按住,扭送派出所。
审讯室里,胖子耷拉着脑袋,全交代了:
「是……是福寿安老那边,让我们干的。他们给了我们一份名单,说哪家有老人、哪家好骗,让我们上门,收押金。收的钱,我们留三成,剩下七成,交上去……」
「名单,谁给你们的?」
「一个姓罗的,叫罗福安。他说,康寿居倒了,正好,他们接手——老人的名单,他手里,还有一大份。」
周大旺站在审讯室门外,听着。
他掏出小本子,写下:「福寿安老服务中心,法人罗福安(罗三堂哥),涉嫌假冒银发工程,骗押金7户2100元;持有老人名单,来源待查。已抓冒充者2人。」
「康寿居倒了,福寿安老又冒出来了,」他在心里说,「这些骗子,真是一窝接一窝,杀不完。」
「但,」他合上本子,「来一窝,我端一窝。」
他拿起电话,给老陈打过去:
「老陈,冒充我们的人,抓到了。他们供出——背后是『福寿安老』,法人罗福安,手里还有一大份老人名单。区里查福寿安老,查到哪一步了?」
「还在查账。」老陈说,「罗福安这个人,很狡猾,账做得平。一时半会儿,找不到硬伤。」
「查账查不出,那就换条路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们骗押金的事,已经是铁案了。公安顺着这条线,往深挖——罗福安的名单从哪儿来的、钱进了谁的账、还骗过多少人。账做得再平,人证物证,摆在那里。」
「你说得对。」老陈说,「我这就协调公安,并案侦查。」
「还有,」周大旺说,「我们的回访,不能停。骗子盯着的,是名单上的老人——名单上的老人,我们得先一步,走到他们家门口,告诉他们:修缮队,不收押金,不先交钱。谁收押金,谁就是假的。」
电话那头,老陈沉默了一下,说:
「老周,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」
「咋了?」
「你要是早生二十年,」老陈说,「这吴川的骗子,怕是早绝种了。」
周大旺,笑了。
「那倒不至于。」他说,「但至少——在我能管的这片地界上,我见一个,端一个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回到黄坡镇,接着走名单。
小本子上,又添了一笔:「王婶子,押金300元,已登记退赔。福寿安老案,并案侦查中。」
夕阳下,他走在黄坡镇的巷子里。
「名单还剩一千九百多个,」他在心里说,「一个都不能漏。」
「因为名单每少一个名字,这世上,就多一个,被保护住的老人。」
第二天一早,周大旺的电话,又响了。
是覃巴镇的老钟打来的:「老周,出事了——昨天夜里,覃巴也有人冒充你们队,上门收『安装费』!刘伯交了二百块,装了个扶手,今天早上,人找不到了!」
「覃巴也来了?」周大旺心里一沉,「他们这是——流窜作案,打一枪,换一个地方。」
「老钟,」他说,「你先把刘伯安顿好,损失记下来。冒充的人,公安已经在抓了。黄坡这边,前天刚抓了两个——供出来的,是福寿安老的人。」
「福寿安老?」老钟说,「那帮人,不是查他们了吗?」
「查是查了,」周大旺说,「但他们贼心不死,还在捞钱。你那边,把广播再放起来——告诉老人,修缮队不收押金、不收安装费,谁收钱,谁就是假的。有情况,随时打我电话。」
「行!」老钟说,「我这就去办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又给公安那边,报了覃巴的情况。
「周师傅,」民警说,「你报的这个情况,很关键——黄坡、覃巴,两个镇连着发案,说明他们,是一伙流窜的。我们已经在调监控,追那辆蓝色面包车。你那边,该走的名单,继续走。等我们收了网,把福寿安老一窝端,老人就安全了。」
「好。」周大旺说,「名单,我不会停。」
他放下电话,看着小本子上,新添的一笔:「覃巴镇刘伯,被收『安装费』200元,已登记退赔。福寿安老流窜冒充,黄坡、覃巴两镇并发,公安追捕面包车中。」
「康寿居倒了个罗三,」他在心里说,「又冒出个福寿安老的罗福安。」
「这窝骗子,真像野草,烧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」
「但名单,在我手里。」
「他们盯名单,我也盯名单——」
「看谁,跑得快。」
远处,覃巴镇的晨雾,正在散开。
周大旺把本子,揣进怀里,抬脚,走向下一户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