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去黄坡摸张小雅的底，第三天，消息回来了。
「这个张小雅，不简单。」老吴在电话里说，「她在黄坡镇上，开了个门面，挂的牌子是『康健居家养老服务中心』。表面上，是给老人介绍保姆、办社保；实际上——她手里那份名单，比罗三的还全。」
「怎么个全法？」
「罗三拷的，是电脑里的客户台账，光有名字、住址、电话。」老吴说，「张小雅那份，是她当康寿居财务的时候，自己留的底——除了基本信息，还有老人的退休金情况、儿女在哪、房产情况，备注写得清清楚楚。谁好骗，谁不好骗，一目了然。」
「这份名单，她卖了吗？」
「还没大量卖。」老吴说，「她聪明，没像罗三那样打包卖。她是一点一点用——用名单里的老人信息，挨个上门，推销她那个『养老服务中心』的服务，什么代办社保、代买保健品、代管养老金。」
「代管养老金？」周大旺眉头一皱，「这不是骗老人把钱交给她管吗？」
「就是这个意思。」老吴说，「她那个服务中心，注册了不到半年，账上，已经走了六十多万。全是老人转过去的『托管费』。」
「六十多万，」周大旺吸了口气，「这才半年。要是让她干上两年，黄坡那些老人的养老金，全得进她口袋。」
「所以，得尽快收网。」老吴说，「但她是注册了公司的，明面上，是合法经营。硬抓，她说自己是搞养老服务的，我们不好定她的罪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」
「得抓她现行。」老吴说，「她骗老人，靠的是一套话术——上门跟老人说，钱放银行不保险，放她那儿，有专人管，还能增值。只要我们能录到她跟老人说这些话、收钱的现场，就是证据。」
「行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我配合你。黄坡那边，我认识几个老人，让她们去张小雅那儿『咨询』一下，看她怎么说。」
「你找的老人，得机灵点，别真把钱交出去。」
「你放心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我找的人，是李婶的姐妹，黄坡的陈姨。陈姨以前，也被康寿居骗过，警惕性高。让她去，正好。」
当天下午，陈姨就去了张小雅的服务中心。
陈姨六十出头，穿得朴朴素素，进门，就问：「你们这儿，能帮我管养老金不？」
前台小姑娘，热情地迎上来：「阿姨，您坐！我们这儿，专业养老管家，能帮您管钱、管账、管生活。您养老金一个月多少？」
「三千多。」陈姨说。
「三千多！」小姑娘眼睛一亮，「阿姨，您这养老金，放银行，一年才几个利息。放我们这儿，我们帮您规划，一年，至少多挣两千块！」
「真的假的？」
「真的！」小姑娘压低声音，「您看，我们这儿，好多老人都把钱放我们这儿。上个月，黄坡的李大爷，放了五万，这个月，就分了三百多块利息！」
「那……怎么个放法？」
「您把钱转给我们，我们给您开收据，签托管协议。每个月，按季度，给您结算利息。」
「转给你们？」陈姨犹豫了一下，「钱转出去，收据管用吗？万一你们跑了呢？」
「阿姨，您放一百个心！」小姑娘说，「我们是正规公司，有执照的！您要是不放心，先放个一万两万试试水，半年后，觉得好，再放多。」
陈姨心里，冷笑一声，脸上，却装出心动的样子：「那……我回去，跟我儿子商量商量。」
「行，阿姨，您商量好，随时来！」
陈姨出了门，拐进街角，上了老吴的车。
「录下来了吗？」老吴问。
「录了。」陈姨掏出一个纽扣录音笔，按下播放键——小姑娘那句「先放个一万两万试试水」，清清楚楚。
「就这句。」老吴说，「诱导老人投资理财，收据，返利——这已经够得上非法集资的边了。现在，就差她收钱的现场了。」
「她收钱，一般怎么收？」周大旺问。
「转账。」老吴说，「她让老人把钱转到公司账户，或者她个人的微信。转完，开收据。」
「那要抓她现场，得让她以为，有大鱼上钩了。」周大旺想了想，说，「这样——让陈姨再去一趟，就说，儿子同意了她放钱，要放五万。让张小雅亲自出来收钱，我们，在外面等着。」
「五万，她会亲自出来吗？」
「会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她那种人，见钱眼开。五万，够她亲自跑一趟了。」
两天后，陈姨再次走进服务中心。
这次，前台小姑娘直接把她带到了里间——张小雅亲自接待。
张小雅，四十来岁，烫着卷发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，像个精明能干的职业女性。
「陈姨，听说您要放五万？」张小雅笑着说，「您可真有眼光！放我们这儿，一年利息，至少两千！」
「是啊，」陈姨说，「我儿子说了，银行利息太低，放你这边，多挣点。就是——这钱，我得亲手看着办。」
「您放心！」张小雅说着，拿出了一份协议，「您看，这是我们的托管协议。您签字，钱一转，我们马上给您开收据。利息，按季度结。」
陈姨看了看协议，说：「协议我看看——这上面写的，怎么是『咨询服务费』？」
「这是……走账用的。」张小雅有些心虚，「您放心，实际就是托管，利息一分不少给您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陈姨摇头，「我大字不识几个，这协议写的啥，我看不懂。你们要是骗我，我上哪说理去？除非——你们老板，当面跟我保证。」
「我们老板？」张小雅愣了，「我就是老板。」
「你就是老板？」陈姨上下打量她，「那你，敢不敢写个保证书，说钱放你这儿，到期连本带利，一定还？」
「这……」张小雅犹豫了一下，「保证书，我们公司有标准格式的……」
「我不要你们公司的格式。」陈姨说，「我自己写了字条，你就按我的字条，抄一遍，签字画押。你抄了，我立马转钱。」
张小雅接过字条，看了一眼，脸色，变了。
字条上写着：「我张小雅，收陈姨养老金五万元。承诺到期归还本金，并按季度支付利息。若违约，愿意承担法律责任。」
「这……」张小雅说，「阿姨，这字条，写得太正式了……」
「你要是嫌正式，说明你心里有鬼。」陈姨把字条收回来，「那算了，我回去，跟我儿子说，这钱不放了。」
「别别别！」张小雅赶紧拦住她，「阿姨，我写！我写还不成吗！」
她拿起笔，咬着牙，把字条抄了一遍，签了名，按了手印。
「好。」陈姨点点头，掏出手机，「那我转账——你收据准备好。」
张小雅眼睛一亮，赶紧准备收据。
就在这时，门，被推开了。
老吴带着两个民警，走了进来：「张小雅，我们是黄坡派出所的。有人举报你非法集资、诈骗老年人钱财。这是搜查令，请你配合调查！」
张小雅的脸，瞬间白了。
「我……我是合法经营！」她尖叫着，「你们凭什么抓我！」
老吴举起陈姨签字的字条：「你刚刚，亲笔写了保证书，收了老人五万块养老金——这叫合法经营？」
张小雅的腿，软了。
当天下午，张小雅的服务中心，被查封。
民警在她的办公室，搜出了厚厚一沓名单——正是康寿居的那份客户台账。两千多个老人的名字、住址、退休金、房产信息，密密麻麻，写了几十页。
「这份名单，」老吴问，「除了你手里这份，还有没有别人有？」
「没……没了。」张小雅说，「罗三那份，是从电脑拷的，删了就没了。我这份，是原始台账，就这一份。」
「那，你用它干了什么？」
「我……我就是用来找客户的。」张小雅低着头，「我看名单上，谁退休金高，就上门找谁，推销托管。」
「两千多个老人，你挨个上门推销？」周大旺在旁边，冷冷地说，「张小雅，你不是找客户，你是找猎物。」
张小雅，不敢抬头。
当天晚上，周大旺坐在祠堂门口，看着那份从张小雅办公室收缴的名单复印件。
两千多个名字，一个个，都曾是康寿居的猎物。
「康寿居的名单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罗三卖了一份，张小雅藏了一份。这一回，该收的，都收回来了。」
「可这两千多个老人，他们还不知道——自己被人盯上过。」
他想了想，给老陈打了个电话：「老陈，我想在银发工程的名单里，加一项——康寿居之前登记过的老人，挨个回访一遍，看看还有没有被骗的、被骚扰的。」
「两千多个，挨个回访？」老陈说，「那工程量，可不小。」
「再不小，也得干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名单虽然收回来了，可那些骗子，已经打过电话了。有的老人，可能已经把钱转出去了，还没发现。咱们得挨个提醒——让老人们知道，有人盯着康寿居的尾巴，不让它再害人。」
「行。」老陈说，「我把这项，加进银发工程的工作计划里。回访的名单，让各镇网格员配合你们。」
挂了电话，周大旺看着夜色里的博铺老街。
「康寿居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你倒了，可你欠这些老人的，还没还完。」
「你留下的名单、骗局、烂尾——我周大旺，一样一样，给你收拾干净。」
他掐灭烟头，站起身。
远处的灯火，一盏一盏，亮着。
那是两千多个老人，安稳的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