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旺骑着摩托车,赶到镇上的时候,那伙人,已经不在街上了。
「人呢?」他问小卖部老板。
「跑了。」小卖部老板说,「刚才还挨家敲门呢,我一喊『修缮队来了』,他们就慌慌张张,往村口那条路跑了。」
「往村口跑了?」
「对。三个人,都穿着灰夹克,骑着两辆电动车,一男两女。」
周大旺正要追,手机响了。
是梁师傅打来的:「老周,别追了!我让村里人,看住了。他们跑不远——电动车,没电了,停在村口的小庙门口,正躲庙里呢!」
「你让人盯住,别惊动他们。我马上带人来!」
周大旺挂了电话,一边给派出所老吴打电话,一边调头,往村口小庙赶。
小庙门口,停着两辆电动车。庙门虚掩着,里面,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。
周大旺没进去,在庙外的墙根下,蹲着,等派出所的人。
几分钟后,老吴带着两个民警,赶到了。
「人呢?」老吴问。
「庙里。」周大旺指了指,「三个人,一男两女,说康寿居售后的,挨家让老人登记银行卡号。」
「登记银行卡号?」老吴皱眉,「这是要干什么?」
「还能干什么?」周大旺说,「老人不会用手机,银行卡号一交出去,密码再一骗,卡里的钱,就没了。康寿居之前骗老人的时候,就是这么干的——先登记,后套密码。」
「这伙人,是康寿居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周大旺说,「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」
老吴带着民警,推开门,进了庙。
庙里,三个人,正蹲在角落。看见民警进来,脸色都白了。
「站起来!都别动!」老吴喝道。
三个人,战战兢兢地,站了起来。一男两女,都是四十来岁,穿着灰夹克,手里,还攥着几张登记表。
「这登记表,」老吴拿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:老人姓名、住址、银行卡号、身份证号。
「你们是干什么的?」老吴问。
「我……我们是做保健品推销的。」那个男的,结结巴巴地说,「来农村做推广,顺便……让老人登记一下,好寄礼品。」
「保健品推销?」周大旺在旁边,冷笑一声,「推销保健品,要登记银行卡号?你寄礼品,直接寄到家里不就行了,要银行卡号干什么?」
「我……我们这是公司规定……」
「公司?」老吴说,「哪个公司?公司名字叫什么?营业执照呢?」
男的,答不上来了。
「搜!」老吴一声令下,两个民警,上去搜身。
很快,从那男的兜里,搜出了几样东西:一沓空白登记表,一部手机,还有——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,密密麻麻,写着几十个老人的名字、住址、电话,还有几行备注:「黄坡李××,退休金高」「吴阳陈××,儿女不在身边」「塘缀郑××,独居,好下手」。
「这是……客户名单?」老吴看着纸条,脸色变了。
「这名单,哪来的?」周大旺问,「你们怎么知道,这些老人,都是退休金高、儿女不在身边的?」
男的,低着头,不说话。
「说!」老吴一拍桌子。
「是……是买来的。」男的终于开口,「我们……从一个中介手里,买的。」
「中介?哪个中介?」
「不知道。」男的说,「我们是在网上买的。对方发了个文档过来,里面,全是老人的信息。我们挑了几个镇,就过来干。」
「多少钱买的?」
「一千五。」
「一千五,买一份名单,」周大旺说,「你们靠这份名单,能骗多少钱?」
「看情况……一个老人,能骗个一两千。遇到退休金高的,能骗个三五千。」
周大旺的拳头,攥紧了。
「这份名单,」老吴问,「你们能联系到卖名单的人吗?」
「能。」男的说,「他留了个微信,说以后有需要,再找他。钱,也是微信转的。」
老吴立刻安排人,去查那个微信。
当天下午,派出所里。
老吴把情况,跟周大旺说了:「查到了。卖名单的微信,实名认证,是一个叫罗三的人——梅菉镇人,无业,有前科。他以前,在康寿居,当过业务员。」
「康寿居的业务员?」周大旺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「对。」老吴说,「康寿居倒台的时候,他跑了。走的时候,把公司电脑里存的客户资料,拷了一份,出来卖。」
「他卖了多少份?」
「目前查到的,卖了三份。」老吴说,「每份一千五到两千不等。买的人,都是搞保健品、搞理财的骗子。」
「这个罗三,现在在哪?」
「在梅菉。」老吴说,「他租住在梅菉镇城中村。我们正准备去抓他。」
「我跟你们一起去。」周大旺说。
「你去干什么?抓人是警察的事。」
「我不抓人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去,是找他问一句话——康寿居的客户资料,除了他拷出来的这份,还有没有别人手里,还有存根?」
「你是说,康寿居的资料,不止他这一份?」
「康寿居干了两年,客户资料,是他们最值钱的东西。」周大旺说,「赵贵山进去了,电脑被查封了。但公司里,管资料的人,不止罗三一个。我担心——还有别的人,手里握着老人的名单,也在往外卖。」
老吴想了想,说:「你说得对。抓罗三,正好问清楚。」
当天傍晚,老吴带人,在梅菉城中村,把罗三堵在了出租屋里。
罗三,三十出头,瘦,戴着一副眼镜,看着文文弱弱,干的事,却一点都不文弱。
「罗三,康寿居的客户资料,你卖了多少钱?」
「我……我就卖了五千块。」罗三低着头,「康寿居黄了,工资没发,我手头紧,就想着,拿资料换点钱。」
「一份名单,卖五千?」老吴说,「你手里,到底有多少老人的资料?」
「多……」罗三说,「康寿居两年,前前后后,登记了三千多个老人。存电脑里的,有两千多。我拷出来的时候,都拷了。」
「两千多人的资料,你一份五千,卖了三份?」周大旺盯着他,「罗三,你知道这两千多个老人,是什么人吗?是信了康寿居的鬼话,把养老金、棺材本,交给你们这些人的人!」
「我……我错了。」
「你错了?」周大旺说,「你错大了!康寿居是骗子,你拿骗来的资料,再卖给别的骗子——你是骗子手里的骗子!」
罗三,不说话了。
「我问你,」周大旺压住火气,「康寿居管资料的,除了你,还有谁?」
「还……还有财务的小张。」罗三说,「她管着合同和客户台账。她走的时候,也拷了一份。」
「小张?她叫什么?现在在哪?」
「她叫张小雅,黄坡人。听说,她辞职以后,在黄坡开了个中介所,专门帮人代办社保、介绍保姆。」
「张小雅,」周大旺记下这个名字,转头对老吴说,「老吴,这个人,也得查。她手里那份资料,要是不止自己用,还在往外卖——那又是两千多个老人,要遭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吴说,「我这就安排人去黄坡,摸张小雅的底。」
当天晚上,周大旺回到塘缀,黄大爷家。
梁师傅和阿全,已经把坡道改好了。黄大爷推着老伴,在坡道上,来回试了好几遍。
「周师傅,你看!」黄大爷乐呵呵地说,「这坡道,推着不费劲!我老伴,头一回,自己就出了屋门!」
黄大娘坐在轮椅上,笑着说:「这一年多了,头一回,晒着太阳出家门。」
周大旺蹲下,看了看坡道——坡度缓,表面做了防滑纹,推着确实稳。
「好。」他点点头,「这就对了。老人用的东西,就得让老人自己试,试完说好,才叫好。」
「周师傅,」黄大爷凑过来,小声说,「我听说了,镇上那伙骗子,让你带人抓了?连那个卖名单的,也抓了?」
「抓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卖名单那个,是康寿居以前的业务员。他把老人的资料,卖给了骗子。」
「我就说,康寿居那帮人,死了都该烂嘴!」黄大爷咬牙切齿,「他们骗了我的钱,还把我的信息卖出去——我老伴的银行卡,前两天,还收到过一条短信,说是什么『养老金认证』,让我点链接!要不是我识字不多,点了,就完了!」
「黄大爷,」周大旺说,「以后再有这种短信、电话,一律别信。有拿不准的,就打修缮队电话,我们来帮您分辨。」
「行!有你们在,我心里,踏实多了。」
夜里,周大旺坐在祠堂门口,抽着烟。
「康寿居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人是进去了,可你留下的坑,还在一个个往外冒。名单,就是你的余毒。」
「你留下的毒,我一点一点,给你清干净。」
「康寿居的账,还没算完呢。」
他掐灭烟头,站起身。
远处,塘缀镇的灯火,在夜色里,明明灭灭。
又一个从康寿居名单里爬出来的骗子,正在暗处,等着落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