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会的第二天，周大旺就回了博铺。
祠堂门口，那面斑驳的老墙，已经架起了竹架。老周领着几个工人，正在往墙上抹灰。
「说粉就粉，」周大旺走过去，看了看墙，「还是你动作快。」
「你昨天说了，今天就干。」老周说，「墙上要挂『银发工程』的牌子，墙面不粉平，挂上去也不好看。」
「这话对。」周大旺说，「牌子要挂，就挂得堂堂正正。」
他蹲在墙根，看着老周抹灰。抹子推过去，白灰平平整整，一条缝都没有。
「老周，你这抹灰的手艺，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稳。」
「三十年了，」老周头也不抬，「手都长在抹子上了。」
「区里银发工程的文件，下来了。」周大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「第一批试点，全区一百二十户。居家适老改造——卫生间扶手、地面防滑、厨房安全、卧室呼叫铃，一户一户来。」
「一百二十户，」老周停下抹子，「光咱修缮队三十几号人，干不完。」
「所以，得招人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我琢磨了，这一百二十户，不是一个镇的事，是全区的事。咱得把各镇的老师傅，都拢进来。」
「怎么拢？」
「挨个请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梅菉有会做木工的，黄坡有懂水电的，吴阳有会贴瓷砖的，塘缀有烧过窑的，覃巴有老泥水匠。这些人，都是干了一辈子活的好手。我去一家一家请，请不动，就多跑两趟。」
「人家凭啥跟你干？」老周问，「康寿居倒台，这些老师傅，都有阴影了——怕再遇到骗子，干完活拿不到钱。」
「所以，这次的钱，不能让人担心。」周大旺说，「银发工程是区里的项目，钱走财政，先验收后拨款。我把丑话说在前头：活干完，验收合格，钱一分不少。要是区里拖款，我周大旺拿祠堂做抵押，先把工资发了。」
老周看了他一眼：「你这话，说得有点大。」
「不大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咱这帮老师傅，一辈子没亏待过人，也没让人亏待过。我不能让跟我干活的人，再吃康寿居那种亏。」
当天下午，周大旺骑着摩托车，先去了塘缀。
塘缀的老泥水匠，姓梁，六十三了，退休在家。周大旺到他家时，他正蹲在门口，给孙子修一把小木枪。
「梁师傅，」周大旺递了根烟，「我来请你了。」
「请我干啥？」
「区里银发工程，一百二十户居家适老改造。我想请你出山，当瓦工组组长。」
「银发工程？」梁师傅抬头，「这不是康寿居搞过的那玩意儿吗？骗人的！」
「康寿居是骗子，银发工程不是。」周大旺把文件递过去，「这是区里的红头文件。钱走财政，先验收后拨款。干的是老人家里的卫生间扶手、防滑地面——实实在在的活。」
梁师傅戴上老花镜，把文件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「真是区里的？」
「真是。」
「那……谁带队？」
「我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博铺修缮队的，周大旺。」
「听说过。」梁师傅点点头，「帮老人追定金那个？康寿居那些烂尾房，也是你接盘的？」
「是我。」
梁师傅把文件放下，想了想：「行。你周大旺名声在，我信你一回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要是跟康寿居一样，干完活拿不到钱，我第一个不干。」
「你放心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拿不到钱，你拿我家祠堂的瓦片抵。」
梁师傅笑了：「这可是你说的。」
「我说的。」
从塘缀回来，周大旺又跑了黄坡、吴阳、覃巴。
三天时间，他请回了四个组的老师傅：瓦工组梁师傅，水电组黄坡的周叔，木工组梅菉的阿全，泥水组覃巴的老钟。
加上修缮队原来的三十几号人，一支将近六十人的队伍，拉起来了。
「人齐了，」老周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新挂上去的「银发工程博铺修缮队项目组」牌子，「活，从哪家开始？」
「从塘缀开始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区里给的第一批名单里，塘缀有十七户，是全区最多的。而且——塘缀有一户，我要亲自去。」
「哪户？」
「黄大爷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名单上写着，他家老伴，去年摔了一跤，胯骨骨折，现在还在家里躺着。他家，是康寿居骗过的——交了两万改造费，只来干了一天活，就再没来过。」
「那这活，不好干。」老周说，「人家被骗怕了，你上门，人家说不定拿扫帚赶你。」
「赶我，我也去。」周大旺说，「越是这种人家，越得先把活干好。让塘缀的街坊都看着——银发工程，是真给老人办事的。」
第二天一早，周大旺带着梁师傅、阿全，去了塘缀黄大爷家。
黄大爷家，是栋老瓦房。院子里，堆着杂物，墙角，放着一副拐杖。
大门虚掩着。周大旺敲了敲门：「黄大爷，在家吗？」
「谁啊？」屋里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「博铺修缮队的，周大旺。区里银发工程的，来看看您家的改造。」
门，开了一条缝。黄大爷探出半个头，警惕地看着他们：「银发工程？又是康寿居那套？」
「不是康寿居。」周大旺说，「黄大爷，您看我穿的衣服——修缮队的工装，胸前印着区里批的项目编号。您要是不放心，我可以先不进院，就在门口，给您看看文件。」
他从包里掏出文件，递过去。
黄大爷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文件，看了半天。
「这……真是区里的？」
「真是。」
「那你们，咋证明，不是来骗钱的？」
周大旺想了想，说：「黄大爷，这么着——我不收您一分钱。区里的项目，改造费全免。我先给您家做，做完，您验收，您满意了，我再去下一家。您要是觉得我骗您，您一个电话，把区建设局的老陈叫来，当面对质。」
「老陈？」黄大爷眼睛一亮，「陈建设？我认得他！他以前，在塘缀当过片长！」
「对！就是他！」周大旺说，「银发工程的名单，就是区建设局报的。您要是不信我，先打个电话给老陈，问问他，周大旺是不是修缮队的。」
黄大爷想了想，说：「你等着。」
他转身回屋，打了个电话。
几分钟后，他出来，脸上，已经没了警惕：「老陈说了，你周大旺，是给老人办实事的人。他说，康寿居那些烂尾房，都是你接盘的。」
「是我。」周大旺说。
「那……进来吧。」黄大爷让开门，「不好意思啊，周师傅。我这也是——被康寿居骗怕了。」
「不怪您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换我，我也得防着。」
进了院，周大旺四处看了看。
黄大爷家，确实需要改造：院子地面，高低不平，铺着旧砖，走起来打滑；正屋门口，有一级台阶，老伴坐在轮椅上，出不来；卫生间，在院子角落里，要穿过整个院子，冬天，老人上厕所，得裹着棉袄，走十几米。
「大爷，」周大旺蹲下，跟轮椅上的黄大娘说，「大娘，您腿伤还没好利索吧？」
「好不了了，」黄大娘摆摆手，「医生说，岁数大了，骨头长得慢。这一年，我就没出过这个门。」
「那我今天，就先把您这门，给您修通。」周大旺说，「门口这级台阶，改成坡道，您坐着轮椅，就能自己进出。院子地面，铺防滑砖，下雨下雪，都不怕滑。」
「那……得多少钱？」
「不要钱，大娘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区里的银发工程，改造费全免。您一分钱不用掏。」
黄大娘愣住了：「这年头，还有不要钱的改造？」
「有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政府给咱区里的老人，办的实事。我就是干活的，您用着舒坦，我就没白干。」
当天，梁师傅和阿全，就在黄大爷家干开了。
先改台阶。拆掉旧台阶，浇混凝土，做成缓坡。阿全拿水平尺，反复量，确保坡度不陡，轮椅推上去，不费劲。
「坡道这坡度，有讲究，」周大旺在旁边说，「太陡，老人推不动；太平，占地方。缓坡，是让老人自己能推上去。」
「周师傅，」阿全说，「你这规矩，还挺多。」
「干老人活，规矩不多不行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咱修的，是老人每天要用的东西。差一寸，老人就多费一分劲。」
正说着，院门口，传来一个声音：「周大旺！周大旺在不在？」
周大旺回头一看，塘缀村口的小卖部老板，正站在门口，冲他招手。
「啥事？」
「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，挨家挨户敲门，说是什么『康寿居售后』，要给老人做回访，还让老人登记银行卡号！」小卖部老板说，「我寻思不对——康寿居不是倒闭了吗？怎么还有售后？你快去看看！」
周大旺脸色一变。
「阿全，梁师傅，你们先干着，我去看看！」
他骑上摩托车，朝镇上冲去。
「康寿居售后？」他在心里说，「赵贵山都进去了，谁还在打着康寿居的旗号招摇撞骗？」
「这回，让我逮着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