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川银发王 ・梅菉工匠

第十二章 表彰会

共 3237字 字

表彰会,定在月底。

区里的通知下来,修缮队评上了「优秀施工队」,周大旺作为代表,要上台发言。老陈把发言稿的要求发过来:「五分钟,讲点实在的,别整虚的。」

「五分钟,讲实在的,」周大旺对着稿纸,挠了半天头,「我这一辈子,除了干活,就是干活。让我上去讲五分钟话,比干五天活还难。」

「有啥难的,」大鹏在旁边啃着苹果,「你就把你这两月干的活,捡几件说说。康寿居那案子,李婶的定金,敬老院的防滑地,随便挑两件,就够五分钟了。」

「你说得轻巧,」周大旺说,「台下坐着的,是区长、局长,还有全区几十个施工队的老板。我一个大老粗,上去讲这些家长里短,人家能爱听吗?」

「老周,」老周在一旁擦着锉刀,头也不抬,「你错了。台下坐着的,最想听的,恰恰就是你那些家长里短。」

「为啥?」

「因为那些施工队的老板,讲了一辈子套话。他们自己,早就听腻了。」老周说,「你上去,不讲大道理,就讲李婶那三千块定金,讲敬老院那个张大爷走得多稳当——他们听着,反而新鲜。」

周大旺想了想,说:「有道理。那我,就讲这些。」

表彰会前一天,周大旺把修缮队的骨干,都叫到了祠堂。

「明天上台,就我一个人去。」他说,「但这句话,是我们全队的话。老周、大鹏、阿贵、老陈——你们几个,都干了两个月,功劳是大家的。」

「嗐,」大鹏说,「你上台,就代表我们了。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,改天请顿饭。」

「请!必须请!」周大旺笑了,「黄坡那家裕达酒店的席面,安排上!」

「那说好了!」阿贵说,「明天表彰会完,就吃!」

表彰会当天,区政府礼堂。

台下,坐满了人。前排,是区长和几个局长;后面,是全区几十家施工队、建筑公司的代表。

周大旺坐在第二排,手心有点出汗。

他穿了一件新衬衫,领子有点紧,勒得脖子难受。大鹏在旁边小声说:「老周,放松点,就当去工地了。」

「工地也没这么紧张。」周大旺说,「站工地上,我听机器声就踏实。站这台上,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」

「你就把手,插兜里。」

「插兜里,不像话。」

「那你扶着讲台。」

正说着,主持人念到了:「下面,有请博铺『街坊修缮队』队长周大旺,上台发言。」

周大旺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上台。

台上,放着一个立式话筒。他站在话筒前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,脑子,有一瞬间,是空的。

他张了张嘴,说:「各位领导,各位同行。我叫周大旺,博铺的,干了一辈子建筑。」

台下,安静下来。

「我没什么文化,也没读过多少书。让我讲大道理,我讲不出来。我就讲讲,我们修缮队,这两个月,干的几件小事。」

「第一件,是帮一个老人,追回了三千块定金。那个老人,叫李婶,吴阳镇的。她信了康寿居的话,交了三千块定金,要做居家养老改造。结果,康寿居收了钱,活没干,还差点把她儿子的生活费,也给卷走。」

「我们修缮队,追了半个月,把她的钱,一分不少,追回来了。那天,李婶在退款现场,给我鞠了个躬。我赶紧扶住她,说:李婶,这是政府追回来的,我就是个跑腿的。李婶说:这年头,肯给不相干的人跑腿的,不多了。」

「第二件,是吴阳敬老院。院里的地面,冬天打滑,有个老人,摔断了胯骨。我们接了这个活,把地面做了防滑,装了两排扶手。装扶手的时候,我们的工人,是按老人的身高装的——不是按图纸装的。为什么?因为图纸上的高度,是给人看的;老人的身高,才是给老人用的。」

「第三件,是我们接手了康寿居烂尾的十三个改造项目。这些项目,有的干了一半,有的压根没开工。我们接手以后,把康寿居干过的那几个点,全部拆了返工。为什么拆?因为那些活,老人用着,会出事。吊顶会塌,扶手会晃,地面会滑。我们不能让老人,用着提心吊胆的房子。」

周大旺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台下,很安静。

他继续说:「有人说,我们修缮队,净干赔本的活。是,有些活,确实不赚钱。敬老院的防滑,是成本价做的;李婶的定金,是我们跑了半个月,一分钱好处没收。但我想说——我们干这一行,图的,不只是钱。」

「我们博铺人,从小就知道一句话: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手艺。房子,是给人住的;桥,是给人走的。你修的每一栋房子,都住着人;你补的每一条路,都有人走。你把活干好了,人家住着踏实,走着稳当,这就是我们干建筑的人,最大的体面。」

「康寿居倒台了,赵贵山进去了。但我们修缮队,还在。十三个烂尾项目,我们已经干完了七个,剩下六个,明年开春前,全部干完。我在这里,跟各位领导表个态——康寿居留下的烂摊子,我们修缮队,收定了;老人家的房子,我们管到底。」

话音落下,台下,先是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,掌声,像潮水一样,涌上来。

区长带头,站起来鼓掌。后面,一片人,都站了起来。

周大旺站在台上,看着满场站起来鼓掌的人,眼眶,有点热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,只憋出一句:「谢谢大家。我就是个修房子的。」

台下,笑声和掌声,混在一起。

区长走上台,握住他的手,说:「周师傅,你这发言,比我们开的十场会,都管用。你讲的李婶,讲的敬老院,讲的吊顶——这些,才是我们这个区,最该有人干的事。」

「区长,」周大旺说,「我就是干了点本分活。」

「本分活,」区长重复了一遍,「这年头,肯把本分活,干到这种程度的人,不多了。周师傅,区里正打算推一批『银发工程』试点——居家适老改造、社区养老驿站。我听说你们修缮队能干,回头,我给你牵个线。」

「银发工程?」周大旺眼睛一亮。

「对。」区长说,「这比康寿居那批烂尾项目,规模大多了。你要是愿意干,区里给你优先权。」

「愿意!」周大旺说,「只要是为老人干的活,我们都愿意!」

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下台。

台下,老周坐在第三排,看着台上,轻轻点了点头。

散场后,老周在礼堂门口等他:「老周,区长说的银发工程,你可想清楚了?」

「想清楚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居家适老改造,社区养老驿站——这些,都是给老人干的实事。康寿居那帮人,就是打着这个旗号骗钱。咱们接手,就是把这块招牌,从他们手里抢过来,真正竖起来。」

「那工程量,可不小。」老周说,「光一个区的居家改造,少说也有几百户。」

「不怕多,」周大旺说,「怕的是没人干。咱修缮队,现在三十几号人,不够,就招人。梅菉、黄坡、吴阳、塘缀、覃巴,这些镇的老师傅,哪个不是干了一辈子建筑?把他们都拢进来,咱就是一支几百人的队伍。」

「几百人的队伍,」老周咂了咂嘴,「那摊子,可就大了。」

「摊子越大,越要干稳。」周大旺说,「老周,你还记得咱接盘康寿居那天,我说的话吗?咱修的不只是房子,是老人的日子。这银发工程,就是往大了修——把整个区的老人的日子,都修安稳了。」

老周看着他,半天,说了一句:「行。你说干,咱就干。」

「走,」周大旺说,「回博铺,把祠堂那面墙,重新粉一遍。挂上『银发工程』的项目牌子,让街坊们都知道,咱们修缮队,要接大活了。」

「粉墙,」老周笑了,「这是你老本行。」

「可不是。」周大旺也笑了。

表彰会结束,周大旺刚下台,就被几个施工队的老板围住了。

「周师傅,刚才那话,说得实在!」

「周师傅,你们修缮队,人手够不?我这边,有批工,想跟你们搭伙干。」

「周师傅,康寿居那批项目,政府补贴还有富余不?我听说,塘缀那边,还有个养老服务中心要建,你感兴趣不?」

周大旺被围在中间,一个个应付:「搭伙的事,改天细聊。塘缀那个养老服务中心,我回去看看图纸再说。」

晚上,裕达酒店。

修缮队三十几号人,摆了四桌。菜是黄坡本地的做法,鸡鸭鱼,满满一桌。

大鹏端起酒杯:「来,敬我们老周!今天这发言,说得我一个大老爷们,都差点掉眼泪!」

「敬老周!」众人齐声喊。

周大旺端着酒杯,站起来,说:「这杯酒,我不敬自己。我敬今天没来的那些人——李婶,敬老院的张大爷,塘缀那个老教师。咱们干的这些活,说到底,是为了他们。」

「干了!」

四桌人,一起干了杯。

放下酒杯,周大旺坐在座位上,看着满屋的笑脸,心里,忽然有点感慨。

重生回来这半年,他从一个没人搭理的退休包工头,带着一帮老伙计,追过骗子,退过款,修过房,如今,还站上了区里的领奖台。
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看到了吗?」

「你儿子,没给你丢人。」

窗外,黄坡镇的夜景,灯火通明。

修缮队的庆功宴,还在继续。

这一晚,博铺老街的灯,亮得特别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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