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手康寿居烂尾项目,干到第二个月,周大旺的日程,排得满满当当。
上午在塘缀,下午在覃巴,晚上回博铺,还要处理祠堂里堆着的单子。修缮队三十几号人,分成了五个组,像五根针,同时扎进五个镇的工地里。
这天早上,周大旺刚吃完粥,手机就响了。
是覃巴组的阿贵。
「老周,出事了。」阿贵的声音有点急,「覃巴这个点的二楼,吊顶掉下来了。」
「掉下来?砸到人没有?」
「没砸到人。」阿贵说,「是施工的时候,拆旧的吊顶,一撬,整个塌了。我们一看,这吊顶是假的——上面就一层石膏板,中间连龙骨都没有,是用钉子直接钉在木条上的。这要是在康寿居那会儿就塌了,底下坐着老人,非出事不可。」
「现在呢?塌了正好。」周大旺说,「反正是要返工的,塌了,直接重做。」
「话是这么说,但塌下来的灰,把一楼客厅全盖了。老人正在屋里,吓得不轻。」
「我马上过去。」
周大旺骑着摩托车,从博铺赶到覃巴,四十分钟。
到了现场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,正站在门口,惊魂未定地看着屋里一片狼藉的吊顶。
「大爷,您没事吧?」周大旺下车就问。
「没事没事,」大爷摆摆手,「就是吓了一跳。这房子,是我儿子的,他在外地打工。我想着,趁他不在,把老房子翻新一下,接他回来住。哪想到,康寿居那伙人,干的是这种活。」
「大爷,」周大旺说,「您放心,这吊顶,我们给您重新做。这回,用真龙骨,石膏板打底,一层一层扎扎实实做上去,保十年不塌。」
「保十年?」
「保十年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们修缮队干的活,都是有保修期的。吊顶保五年,水路保两年,您写个条子,我给您按手印。」
大爷看着他,脸上的惊魂,一点点散开,变成了笑:「行,周师傅,那我这房子,就交给你们了。」
「您就放心吧。」
周大旺转头,对阿贵说:「阿贵,这个点,吊顶全拆了重做。龙骨用国标,间距六十,石膏板用九厘的,错缝安装。干完,我亲自验收。」
「收到。」阿贵说。
从覃巴出来,周大旺又接到一个电话。这次,是吴阳镇的老陈。
「老周,吴阳这边,有个新活。」
「什么活?」
「镇敬老院的走廊,」老陈说,「地面太滑,院里有老人摔过一跤,摔断了胯骨。院长打电话到住建局,想找队伍给敬老院的地面做防滑处理,顺便把走廊两边的扶手,都装上。」
「敬老院的活,」周大旺说,「接。」
「价格呢?敬老院经费紧张,院长说了,按成本价做,他再去申请点补贴。」
「成本价就成本价。」周大旺说,「敬老院的老人们,摔不起。这活,就算不赚钱,也得干。」
「行,那我把合同模板发你。」
「不用发。」周大旺说,「敬老院的活,先干,后算钱。干完,让院长看着给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拐了个弯,直接去了吴阳镇敬老院。
敬老院不大,一栋两层的小楼,院子里,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乘凉。
院长姓梁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看见周大旺,迎上来:「周师傅,你可来了。我这敬老院,三十多个老人,最大的九十三。去年冬天,张大爷在走廊上滑了一跤,摔断胯骨,住了三个月的院。我就想着,这地面,说什么也得弄了。」
「梁院长,」周大旺蹲下,摸了摸走廊的地面,「这是水磨石地面,冬天一沾水,确实滑。我们做两件事:第一,地面做防滑处理——用防滑剂,刷一遍,再刻防滑纹。第二,走廊两边,装不锈钢扶手,老人扶着走,稳当。」
「防滑剂管用吗?」
「管用。」周大旺说,「刷完,拿水冲了再踩,纹丝不动。我们梅菉好几个小区,都用的这个。」
「那就按你说的办。」梁院长说,「钱的事……我这院里经费紧张,只能按成本价算。周师傅,你可别嫌少。」
「梁院长,」周大旺笑了,「我要是嫌少,就不接这活了。敬老院的钱,本来就该花在老人身上。我们修缮队,就当给老人们,尽一份心。」
「那怎么好意思……」
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」周大旺说,「您先带我去看看,哪些地方要做,我让工人量个尺寸,明天就进场。」
第二天,吴阳敬老院,进场。
修缮队来了八个人,带了两台切割机,一大桶防滑剂。
老周负责地面。他带着两个工人,先把走廊清干净,然后刷防滑剂,等干透了,再用机器,刻出一道道防滑纹。
「老周,」大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「这防滑纹,刻多深合适?」
「不能太深,太深硌脚。」老周说,「也不能太浅,太浅没用。这个度,就是经验的活——你看我刻的,深浅刚刚好,踩上去,有摩擦力,但不硌人。」
大鹏蹲下,用手摸了摸:「确实,有点涩,但又不扎脚。老周,你这手,是真有准。」
「干了几十年了,」老周说,「这点准头都没有,白干了。」
另一边,阿贵带着人,装不锈钢扶手。
「扶手的高度,」阿贵一边比划一边说,「按标准,离地八十五到九十公分。老人握上去,正好借力。」
「阿贵,你这标准,背得挺熟。」大鹏说。
「废话,」阿贵说,「上次康寿居装的扶手,就是高度不对,老人扶着,腰弯得跟虾米似的。我跟老周学了——干什么活,都得按老人的身高来,不能按图纸来。」
一天半,敬老院的活,干完了。
梁院长看着焕然一新的走廊,蹲下,用手摸了摸地面,又站起来,握了握扶手,眼眶有点红:
「周师傅,你们这活,干得……真仔细。连扶手的高度,都是照着老人的身高装的。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五年,头一回,见施工队把活干得这么细。」
「梁院长,」周大旺说,「老人的事,细一点,是应该的。」
「这钱……」梁院长说着,就要掏口袋。
「钱不急。」周大旺拦住她,「您先让老人们走两圈,试试防滑效果。觉得好,再给钱。」
梁院长看着他,半天,说了一句:「周师傅,你们修缮队,以后院里有什么活,我第一个找你们。」
「那就这么说定了。」周大旺笑了。
正说着,一个拄着拐的大爷,从走廊那头,慢慢走过来。
他扶着新装的不锈钢扶手,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。走到头,他停下来,回过头,一脸惊喜:「院长!这扶手,好使!我这腿,以前走两步就得歇,扶着这个,一口气,走到了头!」
梁院长眼眶一热:「张大爷,您慢点走。」
「慢不了,」张大爷乐呵呵地说,「这地面也不滑了,我这心里,踏实。院长,这是谁给咱院修的?」
「是周师傅,」梁院长指了指周大旺,「博铺修缮队的。」
张大爷走过来,上下打量周大旺,忽然说:「周师傅,我认得你!你不是那个,帮康寿居那些老人追退款的吗?我侄女就是塘缀的,她说,有个周师傅,帮她把定金追回来了。」
「大爷,」周大旺笑了,「那都是应该做的。」
「应该做的,」张大爷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「这年头,把该做的事,当成应该做的事的人,不多了。」
旁边的老人,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:
「周师傅,我们这院,食堂的门锁坏了,能给换一个不?」
「周师傅,院子里的灯,晚上太暗,能加一盏不?」
「周师傅,我屋里的窗台,下雨渗水,能修修不?」
周大旺掏出小本子,一条一条记下,说:「都记下了。明天,我让工人把敬老院的活,一起干了。门锁、路灯、窗台,都是小活,顺手的事。」
「那……这钱?」
「小活,不收钱。」周大旺说,「给敬老院尽点心,应该的。」
院里,响起一片笑声。
回去的路上,大鹏开着面包车,感叹:「老周,你说这敬老院的活,成本价,一分钱不赚,还搭进去一天半的人工。图啥?」
「图个安心。」周大旺说,「咱们接盘康寿居的活,为的是啥?不就是图老人家的日子,能过得安稳点吗?敬老院那些老人,比咱们爹妈岁数都大。他们摔一跤,就是一道坎。咱们把地面做防滑了,他们就能少摔一次。」
「就为了这个?」
「就为了这个。」周大旺说,「修缮队的名声,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。你在覃巴把吊顶重新做好了,老人就敢放心住;在吴阳把地面做防滑了,敬老院就敢放心走。这些事,一件一件做下去,修缮队,才立得住。」
大鹏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老周,我服你了。」
「别服我,」周大旺说,「服手艺。手艺这行,你把活干好了,自然有人找你。钱,是跟着手艺走的。」
面包车,在吴阳到博铺的路上,一路颠簸。
周大旺靠在座位上,眯了一会儿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老陈。
「周师傅,区里定了,这个月底,开表彰会。你们修缮队,评上了『优秀施工队』。到时候,你代表队伍,上台讲两句。」
「又讲?」周大旺说,「我一个包工头,上去能讲啥?」
「就讲你这两个月的活。」老陈说,「讲覃巴的吊顶,讲吴阳的防滑地面。你干过的活,就是最好的话。」
周大旺想了想,说:「行。那我讲。」
挂了电话,他看向窗外。
田野,一片金黄,稻子快熟了。
「两个活,」他在心里想,「一个在覃巴,一个在吴阳。」
「一个修房子,一个修地面。说到底,都是修老人的日子。」
「日子修安稳了,什么都有了。」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个吴川,染成一片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