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寿居清算完的第二个星期,区住建局老陈给周大旺打了个电话。
「周师傅,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康寿居之前接的那批适老改造项目,」老陈说,「一共十三个,分布五个镇,有的干了一半,有的根本没开工。现在康寿居垮了,这批项目,区政府打算找队伍接手,把尾巴收完。」
「区里怎么定的?」
「两个方案。」老陈说,「一是重新招标,二是找本地口碑好的施工队,直接委托。我跟局里推荐了你们修缮队——你在梅菉、黄坡跑了半个月退款,那些老人都认得你。你要是愿意接,我帮你递个话。」
周大旺沉吟了一下:「十三个项目,都是什么活?」
「适老改造:加装扶手、防滑地面、卫生间改造、楼道亮化。补贴标准是区里定的,钱已经拨到账上了,就是没人干活。」
「拨到账上了?」周大旺问,「那康寿居干了一半的那些,钱用掉多少?」
「用了四成左右。」老陈说,「但那些干了的活,质量堪忧——我看了两个点,墙皮一抠就掉,扶手锈得能当武器。这些,接手后都得返工。」
「返工的损失,谁出?」
「区里出。」老陈说,「你干完验收合格,返工的钱,一并结算。」
周大旺想了想,说:「行,我接。」
「你想好了?」老陈有点意外,「十三个项目,跨度五个镇,少说也得忙两个月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康寿居坑了那些老人,这摊子,总得有人收。我们修缮队,本来就是干这个的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把修缮队的骨干叫到祠堂,把这事说了。
「十三个项目,五个镇。」他说,「我算了一下,按区里的补贴标准,全部干完,加上返工的钱,能结算二十来万。这笔钱,够修缮队干到年底。」
「二十来万?」大鹏眼睛一亮,「那这活,接!」
「接是接,」老周说,「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康寿居干过的那几个点,都是豆腐渣。返工,比新干还费劲。得做好心理准备。」
「怕费劲,就别干这一行。」周大旺说,「阿贵,你明天跑一趟塘缀,把那两个点的底细摸清楚。大鹏,你带人去覃巴,看覃巴那个项目干到哪一步了。老周,咱俩明天去梅菉,先把第一个点定下来。」
第二天,梅菉镇,东升路。
第一个项目点,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,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。
周大旺带着老周,爬上去看。
楼道里的墙皮,大片大片起鼓,一碰就掉。楼梯扶手,是康寿居新装的——可那扶手,锈迹斑斑,用手一掰,吱呀作响。
「这扶手,」老周拿手掰了掰,「用的就是最便宜的镀锌管,还是生锈的库存货。装上不到半年,锈成这样,也真是没谁了。」
「还有这楼梯防滑条,」周大旺蹲下,用手指一抠,防滑条直接翘了起来,「就是用胶水粘的,底下连打磨都没做。老人要是踩到这翘边,非摔不可。」
老周脸色铁青:「这帮王八蛋,赚这种钱,也不怕断子绝孙。」
「他们早断子绝孙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赵贵山进去了,方立国也进去了。现在该咱们,把他们的屁股擦干净。」
他掏出卷尺,量了量楼道尺寸,又看了看卫生间的管道走向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「老周,」他说,「这个点,返工的范围定了:墙皮全部铲掉重刮,扶手全部换不锈钢,防滑条重新做,卫生间的老管道,全部检查一遍,该换的换。」
「楼梯扶手全换?那可是十层楼。」
「全换。」周大旺说,「康寿居装的这东西,老人扶着都晃,留着就是隐患。咱们修,就修到位。」
老周点了点头:「行,那我去联系不锈钢管厂家。」
三天后,修缮队进场。
梅菉东升路这个点,周大旺带了十个人,先干楼道。
第一天,光是铲墙皮,就干到天黑。老周抡着铲刀,一边铲一边骂:「这破墙皮,一铲一层,铲到底全是沙子。康寿居这活,糊弄鬼呢。」
「糊弄的不是鬼,」大鹏在旁边接话,「是老人。」
「老人也不该被这么糊弄。」老周说,「干了一辈子活,老了老了,还被骗子掏钱。」
阿贵从塘缀摸完底回来,跟周大旺汇报:
「老周,塘缀那两个点,查清楚了。一个在塘缀中学附近,是个独居老教师的房子,卫生间改造干了一半,水管接错,一开龙头就喷水,老人气得直接停了。另一个点更离谱——改造合同上写的是『卫生间防滑改造』,实际就刷了层漆,钱是全额领走的。」
「刷层漆,领全额?」大鹏说,「这也太黑了吧。」
「还有更黑的。」阿贵说,「我打听了,康寿居在塘缀,还有一个没开工的点——就是收了老人的定金,一直拖着不干。老人找上门,他们就拖,说『排期』。排了半年,愣是没动静。」
「那个点的定金,退了吗?」
「没退。」阿贵说,「老人说,康寿居垮了,他也不知道该找谁退。」
周大旺听完,说:「阿贵,你把这个老教师的地址、那个没收工的点,都记下来。等梅菉这边干完,咱们先去塘缀,把那两个点收了。」
「老教师那个,水管接错了,得先给他把水接通,不然老人洗澡都成问题。」
「行,我记下了。」阿贵说。
一个月后,梅菉东升路的点,完工了。
周大旺带着老周,最后检查了一遍:墙皮刮得平,扶手装得稳,防滑条踩上去纹丝不动,卫生间的管道,每一根都试过水。
「这活,」老周说,「干得干净。」
「验收的人,下午来。」周大旺说,「老陈说了,验收合格,第一笔款就下来。」
下午,区住建局来了两个验收员,拿着图纸,一处处核对。核对了两个小时,验收员合上文件夹,对周大旺说:
「周师傅,这个点,验收合格。返工的部分,也都按标准做了。」
「辛苦。」周大旺说。
「不辛苦。」验收员说,「说实话,我们验收了这么多改造项目,像你们这样,把返工活也当新活干的,少见。康寿居那批项目,要是早点交给你们,也不至于拖成这样。」
送走验收员,大鹏凑过来:「老周,第一笔款,多少?」
「这个点,含返工,一共一万八。」周大旺说,「钱到账,按规矩,该发的工钱,一分不少。」
「那塘缀那两个点,什么时候去?」
「明天。」周大旺说,「带上人,先去老教师家,把水管接上。」
第二天一早,修缮队出发去塘缀。
面包车开进塘缀镇,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。门口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,正扶着门框,往这边张望。
「大爷,是您家吗?」周大旺下车问。
「是,是。」老教师连忙迎上来,「你们就是周师傅的队伍?区里说了,你们来帮我修房子。」
「对。」周大旺说,「先带我们看看卫生间。」
老教师领着他们进去。卫生间里,水管歪七扭八地接在墙上,接口处还缠着胶带。
「康寿居的人接的,」老教师叹气,「接完,一开水龙头就喷。我跟他们说了几次,他们说来修,结果,人就再也没来过。」
「大爷,您别急。」周大旺说,「今天,我们就把这水管,给您接好。」
老周蹲下,看了一遍管道走向,说:「这是把冷热水管接反了,还少了一个三通。重新接,得两个小时。」
「那就干。」周大旺说。
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后,水管接好了。
周大旺拧开水龙头,水流稳稳地出来,不喷不漏。
老教师颤着手,试了试水温,眼圈红了:「好了……真好了。我一个老头子,洗了半年的冷水澡……」
「大爷,」周大旺说,「不光水管,您这卫生间,地面也得做防滑。康寿居收的钱,区里已经退回来了,这防滑改造,我们接着给您做完。」
「退回来了?」老教师一愣,「那钱,不是打水漂了?」
「没打水漂。」周大旺说,「区里清算,康寿居坑的钱,一笔一笔都在退。您放心,这活,我们给您干利索了,再走。」
老教师看着周大旺,半天,说了一句:「周师傅,你们修缮队,是干实事的人。」
「大爷,」周大旺笑了,「我们就是修房子的。修好一栋,是一栋。」
傍晚,老教师家的防滑改造,干完了。
周大旺蹲在门口,抽了根烟,看着塘缀镇的晚霞。
手机响了,是老陈。
「周师傅,梅菉那笔款,到账了。塘缀那两个点,区里也批了,补贴照旧。」
「谢了,老陈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老陈说,「你帮我收尾,我该谢你。对了——区里开年会,要表扬一批优秀施工队。我提了你们修缮队,局里通过了。到时候,你得上去讲两句。」
周大旺笑了:「我一个大老粗,上去讲啥?」
「讲你修的房子。」老陈说,「够讲半小时了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站起身,把烟掐灭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教师家,灯已经亮了,窗户里,人影安安静静的。
「康寿居倒台了,」他在心里想,「但老人家的日子,还得接着过。」
「房子,还得有人修。」
他踩灭烟头,往面包车走去。
「回博铺。」他说,「明天,还有下一个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