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贵山被带走后的第七天,康寿居的清算开始了。
区里成立了联合工作组,民政、住建、财政、公安,四个部门的人,坐进了康寿居那栋三层小楼。账本、合同、发票,一箱一箱往外搬。
周大旺带着阿贵,蹲在对面糖水铺门口,远远看着。
「老周,」阿贵说,「你说,他们清算,能把老人的钱退回来不?」
「能。」周大旺说,「赵贵山和方立国的资产,冻结了。康寿居的账户,也冻了。这些钱,先赔老人,剩下的,才轮得到那些债主。」
「那咱们这些天跑的名单,有用不?」
「有用。」周大旺说,「联合工作组的老张,是我以前工地上的老搭档。他说,我们交上去的那份损失清单,是全区最全的一份。五个镇,两百多户,一户一户,地址、金额、时间,全列清楚了。」
「那感情好。」阿贵说,「我这几天,腿都跑细了。」
「跑细了,也值。」周大旺说。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老张。
「周师傅,」老张的声音带着笑,「跟你说个事——康寿居的清算方案,基本定了。他们账上能用的钱,加上恒泰那边划过来的,一共凑了八十多万。两百多户老人,平均一户能退三千多,多的能退五千。」
「那赵贵山和方立国呢?」
「两人都批捕了。」老张说,「涉嫌合同诈骗、骗取补贴、行贿,数罪并罚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纪委那边,李明德的案子,也在查。」
「李明德?」周大旺一愣,「李明德是谁?」
「区住建局的副局长。」老张压低声音,「康寿居那六年私账里,每年三十万的『协调费』,就是给他的。纪委已经在查了,听说,他家里搜出不少东西。」
周大旺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原来赵贵山背后,还有一个李明德。
「老张,」他说,「这事,你们查清楚就行。我这边,只管把老人的钱,送到老人手上。」
「行。」老张说,「第一批退款,下周开始。到时候,还得麻烦你们修缮队,帮着跑几个镇,通知老人来领。」
「没问题。」周大旺说。
挂了电话,周大旺转头对阿贵说:「阿贵,通知下去,修缮队明天开个会。」
「开啥会?」
「分活。」周大旺说,「下周,联合工作组要在五个镇发退款,我们帮着跑腿、通知老人。五个镇,得安排五组人。」
阿贵应了一声,骑车走了。
第二天,博铺祠堂。
修缮队三十几号人,坐了满满一屋。大鹏、老周、阿贵、老陈,都在。
周大旺站在门口,先讲了一遍清算的进展,然后说:「联合工作组下周一发退款,我们修缮队,出二十个人,分成五组,每组负责一个镇。梅菉、黄坡、吴阳、塘缀、覃巴,一户一户通知到位。」
「这个活,」大鹏问,「有钱拿不?」
「没。」周大旺说,「纯义务。」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嘀咕:「义务活……跑五个镇,油钱都不够。」
周大旺听到了,没有生气。
「我知道,」他说,「大家都是靠手艺吃饭的,时间就是钱。但我想说一件事——」
「咱们修缮队,挂的牌子,是『街坊修缮队』。街坊街坊,就是这一条街上的人。康寿居坑了咱们街坊两百多户老人,现在政府把钱追回来了,缺人手跑腿。咱们不跑,谁跑?」
「再说了,」他顿了顿,「咱们修缮队刚开张,名声最重要。这一趟跑下来,五个镇的老人都认得咱们了——以后谁家有个修修补补的活,头一个想到的,就是咱们。」
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大鹏先开口:「我跑黄坡。」
「我跑吴阳。」老陈说。
「塘缀和覃巴,我带人跑。」阿贵说。
「梅菉,我来。」老周说。
周大旺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:「行。那就这么定了。」
下周一,梅菉镇,康寿居清算现场。
镇政府门口,排起了长队。两百多位老人,有的拄着拐,有的被人扶着,手里攥着身份证和领款通知单。
周大旺带着修缮队的人,在队伍旁边帮忙维持秩序,核对名单,扶老人进大厅。
李婶排在队伍中间,看见周大旺,招手:「周师傅!」
「李婶,」周大旺走过去,「您也来了?」
「来了。」李婶笑得满脸褶子,「儿子说,退款到账了,让我来确认一下。我说,不用确认,周师傅办事,我放心。」
「那也得来。」周大旺笑了,「钱是您的,得您自己拿着,才踏实。」
轮到李婶的时候,她签了字,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叠现金。
她数了数,眼圈红了:「三千,一分不少。」
「李婶,」工作人员说,「按方案,您那户应该退三千五,加上利息,一共三千六百五。」
「三千六百五?」李婶愣住,「不是三千吗?」
「您那单,是康寿居最早收的一批定金,按全额加利息退。」工作人员说,「您核对一下,签名确认。」
李婶看着那一叠钱,手抖了抖,忽然转身,朝周大旺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周大旺赶紧跑过来扶住她:「李婶,您这是干啥!」
「周师傅,」李婶的眼泪掉下来,「当初那三千块,我以为是打了水漂了。我儿子说,别指望了,就当花钱买个教训。可你——你一个素不相识的包工头,为了我们这些老人,跑了半个月,把钱一分不少追回来了。」
「李婶,」周大旺说,「这钱不是我追回来的,是政府追回来的。我就是个跑腿的。」
「跑腿的?」李婶擦了擦泪,「这年头,肯给不相干的人跑腿的,不多了。」
旁边排队的老人们,听到这话,都看向周大旺。
有个老大爷问:「他就是那个周师傅?博铺那个修缮队的?」
「就是他。」有人应道,「听说他为了查康寿居,连区里的副局长都查出来了。」
「了不得,了不得。」老人竖了竖大拇指。
周大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「别别别,我就是个修房子的。」
队伍里,响起一片笑声。
笑声中,一个拄着拐的老大爷挤过来,拉住周大旺的手:「周师傅,我认得你。去年冬天,我屋里的水管爆了,就是你带着人,大半夜来修的,没收钱。」
周大旺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老大爷:「您是……梅菉大塘街的陈伯?」
「对,就是我!」陈伯高兴地说,「那天晚上下着雨,你蹲在沟里,浑身都湿透了,还跟我说:『陈伯,不急,管子马上就好。』我当时就记住了——博铺有个周师傅,是个好人。」
旁边又有几个老人围过来:
「周师傅,我家阳台漏水,找你们修缮队看行不?」
「周师傅,我门口的台阶坏了,走路不方便,能给修修不?」
「周师傅,我听说你们修完还保修,真的假的?」
周大旺被围在中间,连忙说:「都行都行,大家别挤,一个一个说。修缮队的规矩:修房保一年,水路保两年。谁家有需要,记个地址,我安排人上门。」
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一笔一笔记下老人们的需求:陈伯的台阶、张大妈的阳台、刘叔的门锁……
阿贵在旁边看着,凑过来低声说:「老周,这一会儿工夫,接了十几单活了。」
「好事。」周大旺说,「康寿居倒台了,这些老人家的房子,总得有人管。咱们接,就是给修缮队攒口碑。」
傍晚,退款发完。
周大旺回到博铺祠堂,累得坐在门槛上,半天不想动。
大鹏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水:「老周,今天发出去多少?」
「五个镇,两百多户,一共退了八十多万。」周大旺说,「梅菉这边,最多,退了一百多户。」
「那咱这活,算干完了?」
「账面上的钱,退完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但还有一摊子事——康寿居之前接的那些改造项目,一半没完工,一半是豆腐渣。这些老人的房,总得有人接着修。」
「那谁修?」
「咱修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明天去趟住建局,跟老陈商量,看能不能以修缮队的名义,把康寿居烂尾的那些适老改造项目,接过来做完。」
「接过来?那得垫多少钱?」
「不用垫。」周大旺说,「那些项目,政府是有补贴的。钱在账上,就是没人干活。咱们接过来,干完活,补贴照领,一分不差。」
大鹏想了想:「这倒是个好买卖。」
「不是买卖,」周大旺说,「是活。适老改造的活,本来就该有人干。康寿居不干,咱干。」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看向祠堂外的夜色。
「修缮队的名声,今天算是打出去了。」他说,「接下来,该干点正事了。」
屋外,博铺老街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老街坊们,正坐在门口乘凉,聊着今天退款的事。
「周师傅那个修缮队,真是好样的。」
「是啊,改天我家阳台漏水,也找他们看看。」
「找他们,准没错。」
夜风,吹过老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