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盘拿回来的第三天,钟科长打来电话。
「周师傅,U盘里的账,我核完了。」钟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问题比想象的大。这不只是康寿居骗补——私账里,还有给区里两个科室的『协调费』,一年三十万,连记三年。」
「协调费?」周大旺心里一沉,「给谁的?」
「户名是个人,但经手人是恒泰的财务。」钟科长说,「我现在不方便多说。这个案子,已经从审计升级到线索移交了。我下午把材料送到区纪委,走正式程序。」
「那……赵贵山会知道吗?」
「知道是迟早的事。」钟科长说,「周师傅,你听我说:从现在起,你那个修缮队,低调一点。赵贵山这种人,知道自己要倒的时候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坐在祠堂里,想了很久。
他拿起手机,给黄会计发了一条消息:「黄会计,这两天,别去店里了。在家待着,有事打我电话。」
黄会计回得很快:「出事了?」
「快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你信我。」
当天下午,赵贵山的车,停在了康寿居门口。
方立国迎出来,满脸堆笑:「赵总,您怎么亲自来了?」
赵贵山没理他,径直上楼,进了那间办公室,反手把门关上。
「账呢?」他开门见山。
「账……都在啊。」方立国愣住。
「我说的是你那份私账。」赵贵山盯着他,「黄会计这几天,没来上班?」
「她老公住院,请假了。」
「请假?」赵贵山冷笑,「她请的是假,还是把什么东西,带走了?」
方立国的脸色,一下子变了。
当天晚上,黄会计家楼下,停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。
车上坐着两个男人,车窗半开,盯着楼上那盏亮着的灯。
黄会计在屋里,坐在沙发上,手机握得发烫。她老公躺在床上,睡着了。
九点半,门铃响了。
黄会计吓了一跳,没有动。门铃又响了两声,然后,她收到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:
「黄会计,出来聊两句。楼下,黑色面包车。」
她看了一眼,手抖得厉害。她走到窗前,往下看了一眼,那辆面包车就停在路灯下面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周大旺的电话。
「周师傅……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「他们来了。」
「谁?」
「方总的人。」黄会计说,「楼下,一辆面包车,让我下去。」
「别下去。」周大旺的声音很稳,「锁好门,别开门。给我十分钟。」
「十分钟够吗?」
「够。」周大旺说,「你听我说,从现在起,不管他们说什么,你都别开门。十分钟后,会有人来接你。」
挂了电话,周大旺立刻给阿贵打电话:「阿贵,带人去黄会计家楼下。那辆面包车,别让它跑了,也别动手。等我。」
阿贵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挂了。
周大旺骑上摩托车,往黄会计家赶。
十点整,阿贵带着两个修缮队的兄弟,到了黄会计家楼下。
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那儿。车里的人看见来了几个壮汉,没有下车,也没有开走,就停着。
阿贵没有过去,站在楼门口,点了根烟,看着他们。
双方就这么隔着十几米,对峙着。
十点十分,周大旺到了。
他停好摩托车,大步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,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里面一个男声说:「兄弟,什么事?」
「没事。」周大旺说,「就是告诉你们一声,楼上那个黄会计,是我周大旺的人。」
「她欠你们方总什么,我替她还。但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——」
他弯腰,凑到车窗缝边,声音不高不低:
「我这把老骨头,豁出去,也要把你们方总那点烂账,捅到省里去。」
车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车窗升上去,面包车发动,走了。
阿贵走过来,压低声音:「老周,要不要记下车牌?」
「记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粤G,尾号,我记住了。」
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
「先接人。」周大旺说,「黄会计和她老公,不能在家住了。我让大鹏在黄坡镇租了间房,今晚就搬过去。」
「赵贵山这是狗急跳墙了。」阿贵说。
「早料到他会跳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越急,说明证据越硬。他怕了。」
深夜,黄会计家。
周大旺敲门,黄会计开门,脸上还有泪痕。
「周师傅……」她声音发抖。
「收拾东西,跟我走。」周大旺说,「你和叔,今晚搬到黄坡去住。那边有人照应。」
「他们……还会来吗?」
「短时间不会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但保险起见,你们先避一阵。等案子定下来,就没事了。」
黄会计点点头,转身进屋收拾。
周大旺站在门口,给钟科长发了条消息:「钟科长,材料送过去了吗?」
「送过去了。」钟科长回,「纪委已经受理,明天上午,正式谈话。」
「赵贵山知道了吗?」
「应该还不知道。」钟科长说,「不过,他今晚派人去堵黄会计,说明他慌了。他越慌,越容易露马脚。」
周大旺看着手机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第二天上午,区纪委办公楼。
赵贵山被请进谈话室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笑:「几位领导,这是怎么了?我赵贵山,可是守法经营的良民。」
纪委的人没有笑。
「赵贵山,」坐在正中的那个干部,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,「康寿居适老化改造项目,六年私账,七百二十万分红款,其中三年,每年三十万,流入两个科室的『协调费』。这笔账,你解释一下?」
赵贵山的笑,一点点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份材料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「这是栽赃。是有人要害我。」
「谁要害你?」
「周大旺!」赵贵山脱口而出,「一个包工头,跟我有十几年的旧怨,他一直想搞我!」
「他搞你,能搞出你公司的私账?」纪委干部说,「赵贵山,这账本上的签字,是你的笔迹。银行流水,对得上。你还想抵赖?」
赵贵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谈话室的门,关上了。
同一时间,博铺祠堂。
周大旺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然后缓缓放下。
「赵贵山,」他说,「进去了。」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,老周、大鹏、阿贵,都看向他。
「进去,只是开始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的案子,纪委要查多久,是纪委的事。但我们这边的活,还没完。」
「什么活?」阿贵问。
「康寿居欠下的那些老人钱。」周大旺说,「李婶的三千定金,黄坡那十七户的改造款,塘缀、覃巴那些被糊弄的老人……这些钱,得有人给他们讨回来。」
「怎么讨?」
「康寿居的账户被冻结了,但钱不够,不够的部分,得从恒泰那边划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下午去趟住建局,跟老陈商量,联名给区里写个函,把老人名单和损失清单报上去。」
「这活,」老周说,「可不好干。」
「不好干也得干。」周大旺说,「咱们修缮队,牌子都挂出去了,总得把这条街,修出个样子来。」
他站起来,走到祠堂门口,看着博铺老街的日头。
「赵贵山倒了,」他说,「但康寿居骗过的老人,还在等着。」
「我们修的,不只是房子,还有人心。」
下午,周大旺带着大鹏,骑着摩托车去了吴阳镇,李婶家。
李婶正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:「周师傅?你怎么来了?」
「李婶,」周大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,「这是你当初交的那三千块定金。康寿居的事,定了,钱退回来了,我一分不少,还给你添了一百块利息。」
李婶接过信封,手有点抖,数了数,抬起头,眼圈红了:「这……这钱,还能要回来?」
「能。」周大旺说,「政府管这事。康寿居骗的钱,该退的,一笔一笔都会退。」
「那……那个方老板呢?」
「被抓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不光他,他背后的大老板,也被纪委带走了。」
李婶嘴唇动了动,忽然弯下腰,要给周大旺鞠躬。
周大旺赶紧扶住她:「李婶,你这是干什么!」
「周师傅,」李婶眼泪掉下来,「我一个老婆子,那三千块,是我儿子寄回来的生活费。我当时想着,反正也没指望了……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为了这点钱,跑前跑后跑了半个月……」
「李婶,」周大旺说,「这不光是三千块的事。康寿居那伙人,骗的不止你一个,是几百个老人。不把他们摁住,往后还得有人上当。」
「你说得对,」李婶抹了抹眼泪,「该摁住他们。」
她想了想,又说:「周师傅,我那屋的墙,雨天漏风,儿子在外地顾不上。你们修缮队,能帮我看一眼不?」
「能。」周大旺笑了,「明天,我就带人过来。」
从吴阳回来的路上,大鹏说:「老周,李婶那屋,真要修?」
「修。」周大旺说,「修缮队开张那会儿,我就说过——街坊邻居的房子,谁家有难处,我们搭把手。」
「这单,不收钱?」
「不收。」周大旺说,「李婶那三千块,是我们从康寿居嘴里抠出来的。拿它给老人修个房,算是把这口气,落到实处。」
大鹏想了想,点了点头:「行。那明天,我带两个兄弟去。」
傍晚,博铺祠堂。
阿贵从外面跑进来,一脸喜色:「老周!好消息!塘缀那边传过话来,说康寿居在塘缀的分店,昨天已经被市场监管给封了。门口贴了封条,还拉了警戒线。」
「封了?」老周问。
「封了。」阿贵说,「听说,是区里下的文,康寿居名下所有门店,全部停业整顿。方立国的妹妹,方立娟,也被叫去谈话了。」
祠堂里,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大鹏说:「这么说,康寿居,算是彻底垮了?」
「垮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从李婶那三千块定金,到黄坡的四十八万补贴,到恒泰那六年的私账——一环扣一环,全给钉死了。」
「那他娘的,这案子,算是结了?」阿贵说。
「结了一半。」周大旺说,「赵贵山进去了,方立国也跑不了。但康寿居骗过的老人,遍及五个镇,名单还得一户一户核实,钱还得一笔一笔退。这些活,纪委管不了那么细,得靠我们。」
「那咱们,就慢慢干。」老周说。
周大旺点点头,看向祠堂外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