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路88号,凌晨四点。
阿贵蹲在对面那家关门的糖水铺屋檐下,裹着件旧雨衣,眼睛盯着康寿居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今天是蹲点的第七天。
前六天,他摸清了规律:方立国上午十点到店,下午五点走;黄会计每天九点来,先上二楼,把一只黑色的保险箱打开,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,对一会儿账,再锁回去。
那本账,就锁在二楼办公室的保险箱里。
凌晨四点,灯还亮着。
阿贵掏出手机,给周大旺发消息:「老周,二楼灯又亮了。昨晚是黄会计,今晚不知道是谁。」
周大旺回得很快:「拍下来。」
「拍不清,隔着马路。」阿贵说,「得想办法进那栋楼。」
「不急。」周大旺说,「鱼还没上钩,先别惊动。」
阿贵收起手机,继续蹲着。
凌晨五点,二楼灯灭了。一个身影下了楼,钻进停在门口的一辆白色轿车,开走了。
阿贵记下车牌,拍了张照片。
上午十点,阿贵回到博铺祠堂,把七天蹲点的记录摊在桌上。
「七天,方立国来了六天,黄会计七天全到。二楼那间办公室,每天早上九点开保险箱,下午四点关。我记了下,他们每天在二楼待的时间,最少三个钟头。」
「还有,」阿贵说,「昨天晚上十一点,来了一辆白色轿车,拉了一车东西走。我没看清是什么,但看分量,像是几箱文件。」
「文件?」大鹏皱眉,「他们半夜拉文件去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阿贵说,「车牌记下来了,粤GXXXXX。」
周大旺盯着那串记录,想了很久。
「阿贵,」他说,「你今晚,别蹲了。」
「不蹲了?」
「换个法。」周大旺说,「康寿居隔壁那家五金店,老板姓陈,是我旧相识。他二楼有间空房,窗户正好对着康寿居的院子。你今晚去那儿待着,看他们往哪拉东西。」
阿贵眼睛一亮:「行。」
晚上九点,阿贵摸进五金店二楼。
老陈给他搬了把椅子,泡了杯茶:「大旺让你来的?这窗户,正对那边院子,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阿贵坐下,拉上窗帘,只留一条缝,往下看。
康寿居的院子里,停着那辆白色轿车。楼上亮着灯,几个人影在窗户边走动。
十一点整,灯灭了。
两个男人抬着两个纸箱下来,放进白色轿车后备箱,上车,发动。
阿贵记住车牌,下楼,骑上摩托车,远远跟着。
白色轿车出了东风路,上了解放路,一路往南,最后停在了梅菉镇郊外一栋三层民房前。
阿贵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树影里,看那两个男人搬着纸箱进了民房。民房一楼没亮灯,二楼亮了一小会儿,又灭了。
阿贵记下地址,调头回博铺。
第二天一早,周大旺带着大鹏、阿贵,站在那栋民房门口。
「就是这儿。」阿贵说,「昨晚那辆车,把纸箱搬进去了。」
「这是什么地方?」大鹏问。
「查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这房子登记在一个叫方立娟的名下,是方立国的亲妹妹。平时没人住,就偶尔有人来放东西。」
「方立国把账,藏在妹妹家?」阿贵说,「这人也太精了。」
「精是精,」周大旺说,「但他有个毛病——认死理。他以为把账搬出公司,就万无一失。可他不晓得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」
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」大鹏问,「撬门进去偷?」
「不用偷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找个人,正大光明地进去看。」
「谁?」
「住建局老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——区审计局的钟科长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管了八年基建项目资金审计,认得康寿居这种套路的每一个环节。我跟他说好了,今天下午,他以审计抽查的名义,上门拜访。」
「他肯帮你?」
「他不是帮我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是帮那些被康寿居骗了定金的老人。钟科长说了,光凭我们手上那些发票和验收单,就够立案了。他要的,是康寿居自己那本账,对一下数。」
下午三点,钟科长带着两个年轻人,到了那栋民房门口。
他穿着审计制服,拎着公文包,敲了敲门。开门的,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人——方立娟。
「你好,我们是区审计局的。」钟科长亮了亮证件,「康寿居有个适老改造项目,资金使用情况需要核实。请问方立国方总是住这儿吗?」
方立娟愣了一下:「我哥……他不住这儿。这儿是我家。」
「哦,那不好意思。」钟科长说,「我们联系不上方总,他留的地址是这个。既然不是,那我们再联系。」
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
方立娟松了一口气,正要关门。
「对了,」钟科长又转回来,「你哥有没有让你保管过什么东西?文件、账本之类的?康寿居最近在走审计程序,有些材料可能要抽查。」
方立娟的脸色,微微变了一下:「没有……没什么东西。」
「行,」钟科长笑了笑,「那打扰了。要是方总联系你,让他给我回个电话。」
他留了张名片,走了。
走出巷口,钟科长掏出手机,给周大旺打了个电话:「周师傅,门敲开了,但人家不认。那姑娘脸色不对,我估计,东西就在里头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周大旺问。
「有办法。」钟科长说,「审计是有程序的。我可以下个函,要求康寿居限期提供全部项目资料和财务账目。他们要是拿不出来,或者拿出来的对不上——那就该请他们去喝茶了。」
「他们要是提前把账烧了呢?」
「账能烧,流水烧不掉。」钟科长说,「康寿居的对公账户,我已经盯上了。只要银行那边出流水,他们藏得再深,也藏不住。」
周大旺挂了电话,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天边的云。
「老周,」老周从屋里出来,递给他一支烟,「怎么样了?」
「钟科长有办法,但得等函件走流程,少说半个月。」周大旺说,「半个月,够赵贵山把屁股擦干净了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等不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今晚,再去一趟东风路。」
「去干嘛?」
「黄会计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打听了,黄会计在康寿居干了六年,是方立国的心腹。她手里,除了公司账本,还有一份私账——方立国每年给赵贵山的分红记录。」
「你咋知道的?」
「老陈说的。」周大旺说,「老陈以前给康寿居送过五金,见过黄会计在店里复印那份私账,还多印了一份,落在店里。老陈捡起来看了一眼,记住了。」
「那她现在手里,还有那份私账吗?」
「有。」周大旺说,「她每天带着,锁在她自己的小保险柜里。」
「你想去偷?」
「不是偷。」周大旺说,「黄会计这个人,我打听过。她老公前年查出肝癌,花光了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方立国知道她缺钱,压着她工资,去年到现在,一分没涨。」
「她是被绑在康寿居这条船上的,不是自愿的。」
「你想策反她?」老周听明白了。
「对。」周大旺说,「一个人,要么有把柄,要么有难处。黄会计的难处,就是她老公的病。她缺钱,我就给她指条来钱的路——去作证,揭发康寿居,反正是证人,国家有补助。」
「她会肯吗?」
「肯不肯,」周大旺说,「见一面,就知道了。」
当天下午,阿贵在梅菉人民医院门口,等到了黄会计。
她提着一袋水果,进住院部。阿贵跟上去,在电梯口叫住她:「黄会计,我有点事,想跟您聊聊。」
黄会计吓了一跳:「你是谁?」
「我是博铺的,」阿贵说,「为康寿居的事来的。您先生住院的钱,够用吗?」
黄会计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电梯到了,她没有进去,转身,快步往楼梯间走。阿贵没有追,只在她身后说了一句:
「黄会计,您手里那本私账,锁得住一时,锁不住一世。方立国倒了,账是您的;方立国不倒,账也是您的——到时候,背锅的就是您。」
黄会计的脚步,顿住了。
她站在楼梯间门口,背对着阿贵,肩膀微微发抖。
阿贵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晚上,周大旺在祠堂等消息。
八点,黄会计的短信来了,只有四个字:
「在哪见面?」
周大旺看着手机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「上钩了。」他说。
第二天中午,梅菉老街,一家早餐店。
黄会计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豆浆。她比照片上瘦很多,眼下青黑,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。
周大旺在她对面坐下,没有绕弯子:「黄会计,我是周大旺,博铺的。我跟你直说:康寿居的事,我查到底了。你手里那份私账,是扳倒他们的最后一块拼图。」
黄会计低着头,没说话。
「我知道你难。」周大旺说,「你老公的病,欠的钱,我都知道。我周大旺一辈子讲信用——你去作证,康寿居垮了,你的证言,我给你保到底。国家有证人补助,我另给你凑一笔,先把你老公的医药费垫上。」
黄会计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「周师傅,」她说,「我不是怕坐牢。我是怕……方总知道了,会找我老公。」
「他找你老公?」周大旺说,「他现在,自身难保。钟科长的函已经下了,康寿居的对公账户,银行已经冻结。方立国现在,是秋后的蚂蚱,蹦不了几天了。」
黄会计沉默了很久。
她从包里,缓缓掏出一只U盘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「这里面,」她说,「是康寿居六年来的私账。每一笔,给谁分了多少钱,都有记录。赵贵山那一份,一年一百二十万,六年,七百二十万。」
周大旺看着那只U盘,没有立刻伸手。
「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」他问。
「我不敢。」黄会计说,「方立国说过,谁要敢把账捅出去,他让人全家不好过。」
「那你怎么又肯了?」
黄会计抬起头,看着周大旺:「因为我听说,你为了一个老太太的三千块定金,追到了黄坡,追到了区里,追到了住建局。」
「我老公说,」她的眼泪掉下来,「这年头,肯为一个陌生人追三千块的,不是骗子,就是好人。」
「我信我老公的。」
周大旺拿起那只U盘,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
「黄会计,」他说,「你放心。你和你老公,以后的日子,我周大旺管了。」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说:
「对了,赵贵山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——」
「我让他,把欠我的十四年,连本带利,吐出来。」
黄会计看着他的背影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窗外,梅菉老街的日头,正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