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路88号，康寿居门口。
阿贵蹲在对面巷口的修车摊边上，假装等补胎，眼睛却盯着那扇玻璃门。今天是第三天了。
方立国每天上午十点到店，下午五点离开，准时得像个钟表。除了他，店里还有一个会计模样的女人，姓黄，大家叫她黄会计。剩下两个跑腿的年轻人，成天在外面跑，不知道忙什么。
第三天下午四点五十，方立国提前走了。
他出来的时候，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男人。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，矮胖男人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走了。阿贵赶紧记下车牌，掏出手机给周大旺打电话。
「老周，方立国今天提前走了，跟一个矮胖男人见面。那男的开的黑车，粤G牌照，我记下来了。」
「矮胖男人？」电话那头，周大旺的声音沉了一下，「什么样？」
「四十多岁，穿灰西装，肚子挺大的，手上戴个大金表。像个老板。」
周大旺沉默了几秒：「车牌发我。」
「行。你那边怎么样？」
「大鹏查工商查了两天，有结果了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康寿居登记的地址是东风路88号，法人方立国，但实际控股的，是恒泰旗下三家离岸公司，层层嵌套。老陈说得没错，就是个马甲。」
「那……我们手上的证据，够不够？」
「够不够，得看赵贵山怎么接招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明天上午，我去会会他。」
「你自己去？」阿贵急了，「老周，那可是赵贵山，手上有人有枪有路子……」
「我又不跟他打架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我跟他讲理。」
「讲理？他那种人，跟你讲理？」
「讲不讲理是他的事，去不去是我的事。」周大旺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晚上，祠堂里，老周、大鹏、阿贵围坐在一起。
老周抽着烟，没说话。大鹏把打印出来的工商资料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指给周大旺看。
「恒泰名下有三家离岸公司，注册地全是境外。康寿居的股权，先转给恒泰，恒泰再转到这三家离岸公司。你看，这一层套一层，追到最后，法人全是外国人名字。」
「所以就算查，也查不到赵贵山头上？」阿贵问。
「查得到，但费劲。」大鹏说，「得走国际司法协助，一两年都未必有结果。赵贵山精得很，他把钱洗得干干净净，就是防着这一手。」
周大旺盯着那叠资料，半天没说话。
「老周，」老周终于开口，「你明天真要去？」
「去。」
「那这样，」老周把烟掐了，「我跟你一起去。两个人，万一他耍横，也有个照应。」
「还有我。」阿贵说。
「你们都别去。」周大旺摆摆手，「我自己去。赵贵山这个人我了解，他好面子，讲排场。我单枪匹马去见他，他反而会拿架子，摆场面，把话放开了说。你们去了，人多，他反而戒备。」
「那万一他动手呢？」
「他不敢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恒泰现在是有头有脸的公司，赵贵山是区政协委员。他要动手，那就是自己把把柄递到我们手里。」
老周还想说什么，被大鹏拉住了。
「让他去。」大鹏说，「老周不是毛头小子，他知道分寸。」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周大旺骑摩托车到了恒泰大厦楼下。
恒泰大厦在梅菉商业街，十二层，是赵贵山的脸面。门口挂着铜牌：恒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。
周大旺把摩托车停好，抖了抖衣服上的灰，大步走进去。
前台的小姑娘拦住他：「先生，请问您找谁？」
「找赵贵山。」周大旺说，「你就告诉他，博铺的周大旺，来找他要十四年前的账。」
小姑娘愣住，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，说了两句，挂断：「周先生，赵总让您上去，十楼，总经理办公室。」
周大旺坐电梯上了十楼。
走廊尽头，两扇红木门敞开着。门里，赵贵山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，正在签文件。他比十四年前胖了一圈，头发花白，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——看人的时候，像在称斤两。
「哟，周师傅！」赵贵山放下笔，站起来，满脸堆笑，「稀客稀客！快坐快坐！小李，泡茶，泡我那盒金骏眉！」
周大旺没有坐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赵贵山，看了几秒钟，说：「赵贵山，十四年不见，你倒是胖了。」
赵贵山的笑僵了一下，很快又堆起来：「周师傅说笑了。来来来，坐，喝茶。」
「茶就不喝了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我来，是要问你三句话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第一句，2006年恒泰欠我的一百二十万工程款，连本带息，算到今天，你认不认？」
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赵贵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住，脸上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「周师傅，」他放下茶杯，「那都是老黄历了。当年也不是欠，是缓。工程款这种事，你也知道，甲方拖，乙方等，大家都不容易。后来我资金周转不过来，公司又重组过一回……这笔账，早就算清了。」
「算清了？」周大旺冷笑，「你重组公司，把债权债务一起抹了，就叫算清？赵贵山，你糊弄别人可以，糊弄我，不行。那张支票，是你亲手签的，白纸黑字，上面有你的签名。」
赵贵山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没了。
他慢慢靠回椅背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说：「周师傅，你今天来，就为了说这个？」
「还有第二句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康寿居，是不是你的公司？」
赵贵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康寿居？」他说，「那是个养老公司吧？我听说过，跟恒泰有点业务往来，租过我们一层楼……怎么，周师傅跟康寿居也有过节？」
「李婶，吴阳镇，七十岁，被康寿居收了三千块定金，活没干，人跑了。」周大旺一字一句地说，「黄坡镇，康寿居申报适老改造补贴，四十八万，验收全是走过场。塘缀、覃巴，同样的事，还有好几起。」
「这些事，你认不认？」
赵贵山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周大旺。
「周师傅，」他说，「生意场上的事，有的事，是身不由己的。康寿居跟恒泰，只是业务关系。他们要怎么做生意，那是他们的事，跟我赵贵山，没有关系。」
「至于你说的骗补贴——那是民政的事，是财政的事，你该去告，去举报。你告到省里，告到中央，那是你的自由。但我奉劝你一句：水太深的地方，蹚下去，容易湿鞋。」
周大旺看着他宽阔的后背，笑了。
「赵贵山，」他说，「你记不记得，十四年前，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？」
「你说，生意场上的事，身不由己。你说，让我等。你让我等了两年，等来一张空头支票，等来一笔烂账。」
「我这辈子，吃过亏，上过当，被人当过傻子。但你是我唯一一个，欠了十四年没还的人。」
赵贵山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：「周大旺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」
「我不想干什么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——你欠我的那一百二十万，我不要了。我把它，当成买你那张签名的钱。那张支票上的签名，我留着了。」
赵贵山的脸色，一点点变了。
「你留着那个，有什么用？」
「那张支票，是2008年你亲手开的，盖着恒泰的公章。上面写着一百二十万，是支付给我的工程款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康寿居的股权结构，我查过了。恒泰控股，离岸公司套壳，法人全是外国人。」
「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，你说，审计的人看了，会怎么想？」
办公室里的空气，像凝固了一样。
赵贵山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他坐回大班台后面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
「周师傅，」他说，「你不就是要钱吗？当年那笔账，连本带利，我给你算个数。你说个数，我明天就给你打过去。要现金，也行。你今天拿这张名片去找我的财务，她给你安排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他往前倾了倾身，「那张支票的事，我希望，它烂在肚子里。」
周大旺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张名片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「赵贵山，」他说，「十四年前，你跟我说，让我等。我等了两年，等来一张空头支票。」
「今天，你又说，让我说个数。我要说了这个数，就变成是我在敲诈你。」
「我周大旺这辈子，穷过，苦过，被人坑过。但我没敲诈过人，也不打算开这个头。」
「那张支票，我不拿你的钱。那张支票，我留着，是要拿去，交给该看的人看。」
赵贵山的眼睛，慢慢地眯了起来。
「周师傅，」他的声音，冷了下来，「你可要想清楚。有些东西，不是你有理，就能拿到台面上说的。你一个包工头，手里捏着几张纸，就想撼动一棵大树？」
「大树？」周大旺说，「赵贵山，你错了。」
「我修了一辈子房子，我知道一个道理——再大的树，根要是烂了，风一吹，就倒。」
他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「赵贵山，我这辈子，就记你一个人。」
「你最好，别让我再抓到你的把柄。」
电梯门关上，周大旺靠在轿厢里，长出一口气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阿贵发了一条消息：「会过了。赵贵山急了，要拿钱堵我的嘴。他没否认康寿居是他控股的。」
阿贵秒回：「那下一步？」
周大旺想了想，打出两个字：
「收网。」
他收起手机，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。他的嘴角，微微翘了一下。
十四年了。这张网，终于要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