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坡的财政所,在镇政府大院里。
老周的表弟叫梁志平,三十出头,管了三年农村项目资金台账。老周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趴在电脑前对账,桌上堆着一摞发票。
「表哥,你怎么来了?」梁志平抬头看见他,有些意外。
「找你查个东西。」老周把那张发票拍在桌上,「康寿居,适老改造项目,你帮我看看,这公司在你们这儿,领了多少补贴。」
梁志平拿起发票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「康寿居?」他翻开一个文件夹,「这家公司,今年在黄坡做了十七户适老改造,申报补贴,四十八万。」
「四十八万?」老周一愣,「他们干了多少活?」
「这我就不知道了。」梁志平说,「我这儿只管台账,活是民政那边验收的。」
「那验收记录呢?」
「验收单在镇民政所。」梁志平说,「不过表哥,你想查这个,得有个说法。这种事,不是谁想查就能查的。」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
「志平,」他说,「这家公司,在吴阳骗了一个老太太三千块定金,活没干人跑了。我怀疑,他们拿着政府的补贴,糊弄老人。」
梁志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
「我周大旺的脾气你知道,」老周说,「我不是来找你开后门,我就是想知道,这四十八万,他们到底干没干那些活。」
梁志平想了很久,把文件夹合上,站起来:「走,我带你去民政所,找老宋。」
镇民政所,在二楼。
梁志平敲了敲门,里面应了一声:「进。」
推门进去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,看见梁志平,笑了:「小梁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」
「宋所长,」梁志平说,「我表哥有个事想问你,关于康寿居那个适老改造的。」
宋所长脸上的笑收了收:「康寿居?怎么突然问这个?」
老周把发票递过去:「宋所长,我侄子的婶子,在吴阳让康寿居收了三千块定金,活没干。我想问问,康寿居在黄坡这十七户,验收的时候,是什么情况。」
宋所长接过发票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这个嘛,」他说,「验收是走过场的。他们报上来的照片,都是同一个楼梯扶手,换个角度拍的。我催过他们整改,但人家说,项目办那边催得紧,要赶在年底前把补贴核销完。」
「所以您就签了?」老周问。
宋所长没接话,放下茶杯:「老哥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适老改造的补贴,是上面拨下来的专项资金,用不完,第二年就收回。镇里年年报项目,年年凑数。谁家真做了,谁家没做,大家心里都有数,但没人捅破。」
「捅破了,这补贴明年就没了。」
老周听着,拳头攥紧了又松开。
「宋所长,」他说,「那您知道不知道,康寿居在吴阳、塘缀、覃巴,也领了这样的补贴?」
宋所长一愣:「那……那就不归我这儿管了。我们是各管各的镇。」
老周回到博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祠堂里,大鹏、阿贵都在。阿贵今天去了派出所,那个假施工队的年轻人,被扣下了,供出了收款账户。
「那个账户,开户人叫方立国,」阿贵说,「就是康寿居的方总。」
「方立国……」周大旺念叨着这个名字,「还有别的吗?」
「有。」阿贵说,「那个年轻人说,康寿居在镇上租了一个门面当办公室,但实际上,活儿都是外包的。他们专门招本地闲散人员,每人发一套工装、一个工具箱,就说是施工队。」
「工具是假的?」大鹏问。
「工具是真的,但都是旧货市场买的二手货。」阿贵说,「他们根本不干活,就靠收定金和拿补贴过日子。」
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周大旺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是他们那天在李婶家,从墙缝里掏出来的发票。
「今天老周去黄坡查了,」他说,「康寿居今年在黄坡,申报了四十八万补贴。塘缀、覃巴、吴阳,肯定也有。一个镇四十八万,五个镇就是两百多万。」
「两百多万。」阿贵倒吸一口凉气,「他们干了什么?给老人装了两个防滑垫?」
「不止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们还给老人装过夜灯、扶手、坐便椅,全是糊弄的。装的都是最便宜的东西,报价报最高,差价全进他们口袋。」
「那这事,就这么算了?」大鹏问。
周大旺把手机收起来。
「不算。」他说,「我明天去趟区里,把这几张发票,报到住建局的工程科。我干了三十年工地,工程科的老科长,我认得。」
「你认得有什么用?」阿贵说,「人家是康寿居,有营业执照,有合同,有验收单,你说他们骗补,证据呢?」
「证据?」周大旺说,「我就是证据。」
「我干了三十年工地,什么材料什么价,我一眼看得出来。他们报的价,是市场价的三倍。这发票、这合同、这验收单,全都对不上。」
「对不上,就是证据。」
第二天,周大旺骑着摩托车去了区里。
住建局工程科,在三楼。老科长姓陈,五十七岁,马上退休。看见周大旺,他愣了一下:「周师傅?你不是早就退出这行了吗?」
「退出了,又回来了。」周大旺说,「老陈,我找你查个事。」
他把康寿居的情况,一五一十说了。从李婶的三千块定金,到吴阳的转账记录,到黄坡的四十八万补贴,到宋所长说的"验收走过场"。
老陈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他打开电脑,调出一个系统,搜了一下「康寿居」。
屏幕上跳出几行字。老陈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,靠墙站着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你知道康寿居,是谁的公司吗?」
「方立国?」
「方立国只是个挂名的。」老陈说,「康寿居的大股东,是区里一个叫恒泰建筑的公司。恒泰的老板,叫赵贵山。」
赵贵山。
周大旺听到这个名字,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赵贵山,他太熟了。上辈子,就是赵贵山,用一张空头支票,骗走了他十几年的血汗钱,让他欠了一屁股债,老婆跟他离了婚,儿子跟他断了联系。
「恒泰……」周大旺的声音有些发干,「恒泰不是搞工程的吗?怎么跟养老公司扯上关系了?」
「这就不知道了。」老陈说,「但康寿居的注册资本里,恒泰占了百分之七十。这公司,说白了,就是恒泰的马甲。」
「马甲……」周大旺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「周师傅,」老陈看着他的脸色,「这事水很深。赵贵山在区里关系硬,你一个包工头,跟他碰,碰不过的。」
「碰不过,就不碰了?」周大旺抬起头,眼眶发红,「老陈,我告诉你,赵贵山欠我的,我这辈子都记着。」
「他骗我签了空头支票,让我背了一屁股债。现在,他又换了个马甲,来骗老人的钱。我要是再让他得逞,我这三十年的工地,就白干了。」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「周师傅,」他终于开口,「你要查,我给你指条路。恒泰的账,区里审计局去年查过一回,但没查完。你要是能拿到康寿居跟恒泰的资金往来记录,拿到他们跟镇里签的合同,加上你手上这些发票、转账记录、验收单——」
「这些东西凑齐了,够他们喝一壶。」
周大旺眼睛一亮:「怎么拿?」
「康寿居的门面,就在梅菉东风路88号。」老陈说,「他们自己人的电脑里,有账。你那个修缮队,不是天天在街上干活吗?」
「让兄弟们,多去东风路转转。」
周大旺回到祠堂,把老陈的话,跟老周、大鹏、阿贵说了。
「赵贵山。」他念着这个名字,「原来绕了一大圈,还是他。」
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老周问。
「老陈说得对,光靠我们手上这点东西,不够。」周大旺说,「得拿到康寿居自己那本账,拿到他们跟恒泰、跟各镇签的合同。」
「怎么拿?」大鹏问。
「康寿居的门面,在东风路88号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们白天开门,晚上锁门。他们老板方立国,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店。」
「阿贵,你明天开始,去东风路蹲点。看他们每天几点开门、几点关门、谁来、谁走。」
「大鹏,你去查康寿居在工商那边注册的关联公司,把恒泰那层的股东、法人,全部捋一遍。」
「老周,你还去黄坡,让志平把康寿居这两年的申报材料,能复印的,复印一份出来。」
「那我呢?」阿贵问。
「你跟我,明天去见一个人。」周大旺说。
「谁?」
「赵贵山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想当面问问他,欠我十四年的血汗钱,他还记不记得。」
祠堂里安静了。
屋外,夜风吹过博铺老街,吹得祠堂门口的牌子哗啦响。
老周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说:「老周,这一脚踩下去,可就收不回来了。」
「收不回来,就不收。」周大旺说,「我这辈子,欠谁的情都能还,欠谁的账都能了。唯独赵贵山这笔账——」
「我得让他,连本带利,吐出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