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街坊修缮队」的牌子，是阿贵连夜焊的。
铁皮、白漆、五颗螺丝钉，往祠堂门口的老樟树上一挂，第二天天没亮就围了一圈老人。
「周师傅，我家瓦漏雨，漏了三年的雨，你们修不修？」
「修。」
「周师傅，我家灶台塌了半边，我儿子在东莞打工，说不上话……」
「修。」
「周师傅，我腿脚不利索，厕所门口那两级台阶，我摔过两回，想装个扶手……」
「装。不装好，你再来找我。」
周大旺蹲在祠堂门口，一碗粥喝得飞快。老周在旁边记账，大鹏在理工具，阿贵在登记。一个上午，登记了十七户。
十七户。周大旺心里记着这个数。
「老周，」他把碗放下，「材料够不够？」
「够个屁。」老周头也不抬，「水泥、砂子、防水卷材，样样见底。就这点家底，你心里没数？」
「有数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先紧着最急的来。李婶家、吴婶家、瘸五爷家，先动工。」
「那材料钱……」
「我去赊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梅菉建材市场的老莫，我给他干了八年活，赊得起。」
他说完就骑着摩托车去了梅菉。中午回来，车斗里拉着满满一车材料，后面还跟着老莫的送货三轮。
「周师傅，」老莫跳下车，看了一眼祠堂门口的长队，「你这队伍，可比当年在工地还齐整啊。」
「比工地值钱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工地挣的是钱，这儿挣的是人心。」
老莫没接话，卸完货，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：「周师傅，赊账不用你写借条。你周大旺三个字，比借条好使。」
下午，修缮队兵分三路，开进了三个院子。
李婶家的活，周大旺亲自干。补漏、换瓦、重做檐口防水，一干干到太阳落山。
李婶端着碗站在院子里，看他满身是灰，眼圈又红了：「周师傅，你这图什么啊……」
「图你晚上能睡个踏实觉。」周大旺抹了把汗，「婶，屋修好了，钱的事你别管，定金的事，我记着账呢。」
李婶正要说话，院门口进来两个人。
一个夹着公文包，一个提着工具箱。夹公文包的那个，周大旺认得——昨天那个康寿居的业务经理。
「周师傅，」那人笑呵呵地走进来，「听说你今天开张，生意兴隆啊。」
「托你的福。」周大旺没停手里的活。
「我今天来，是给你送个明白。」业务经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，「这是康寿居跟政府签的适老改造合作协议，白纸黑字。这条街上的活，理论上，该我们干。」
周大旺扫了一眼那张纸，没接。
「理论上？」他说，「理论上的活，你们干了吗？李婶交了三千块定金，你们人呢？」
「那是下面施工队的事，」业务经理笑了笑，「跟我们康寿居没关系。我们只负责提供平台，收的是服务费。」
「平台？」周大旺直起腰，「一个收三千块定金就跑路的平台？你们收了多少老人的钱，心里没数？」
「周师傅，话不能这么说。」业务经理收了笑，「我们康寿居，是正规企业，有营业执照的。你要是再这么乱传，我可以告你诽谤。」
周大旺把瓦刀往地上一插。
「告我？」他盯着那人，「好啊。你把康寿居的账本拿来，咱们一起告。」
业务经理脸色变了：「你什么意思？」
「我的意思是，」周大旺说，「你们那套『免费适老改造』，补贴是政府出的，活是你们干的，钱是老人先垫的。可你们交了多少活？你心里清楚，我也清楚。」
他顿了顿：「我劝你回去告诉你们方总，李婶那三千块，明天中午之前，送到祠堂门口来。送来了，这事我当没发生过。送不来——」
他弯腰捡起瓦刀：「我就把你们干的那些事，一件一件，翻出来。」
业务经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「周师傅，」他压低了声音，「你在这条街上混了一辈子，图什么呢？给你三万块，这个队，你明天就解散，怎么样？」
院子里安静了。
李婶端着碗，站在灶台边，大气不敢出。
周大旺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「五万。」业务经理又加了价，「五万块，够你干三年活。」
周大旺还是没说话。
他走到业务经理面前，把那张合作协议拿过来，翻到背面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刷刷写了几行字，又递回去。
业务经理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纸上写着：「街坊修缮队，收康寿居五万块封口费，李婶等十七户老人三千定金不追，签字人：周大旺。」
「签了它，」周大旺说，「五万块，你今天就送来，我周大旺一分不要，全给街坊分了。你要是敢签，我敬你是条汉子；你要是不签——」
他把笔一收：「那就别跟我谈钱。」
业务经理脸色铁青，捏着那张纸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「行，周大旺。」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发冷，「你等着。这个队，我让你开不下去。」
说完他转身就走。
周大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人走远。李婶走过来，小声说：「周师傅，那人是康寿居的，人家有后台，你得罪不起的……」
「婶，」周大旺回过头，笑了，「我当年在工地上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钢筋扎穿小腿，缝了十七针，我都没怕过。」
「一个收老人定金的骗子，我怕他？」
话是这么说，当天晚上，周大旺还是把老周、大鹏、阿贵叫到了祠堂里。
「白天的事，你们都听见了。」他说，「康寿居来软的不行，肯定来硬的。明着不敢来，暗的肯定会来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」阿贵问。
「两条路。」周大旺说，「第一条，把那个假施工队的年轻人扣在手里，明天带去派出所，报案。他收李婶钱的时候，李婶给了现金，可吴阳那几户，是转账的。转账就有记录，有记录就有账户，有账户就有人。」
「第二条呢？」老周问。
周大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到桌上。
是一张发票。
「今天我修李婶家瓦的时候，在墙缝里掏出来的。」他说，「康寿居前两个月给李婶家做『适老改造』，装了个防滑垫，收了八百块。这发票上，抬头写的是——镇政府适老改造项目办。」
老周接过来一看：「镇政府？」
「镇政府出钱，康寿居收钱，活是糊弄的，钱是照收的。」周大旺说，「这份发票，就是他们套补贴的窟窿。一个窟窿能堵，十个窟窿呢？全镇的老人都让他们走过一遍，就有十张二十张这样的发票。」
祠堂里安静下来。
阿贵忽然说：「老周，我记得你以前说过，你在黄坡有个表弟，在财政所上班？」
老周沉默了一下：「你想干什么？」
「不干什么。」周大旺说，「就是让他帮我们查一查，康寿居这两年，跟政府签了多少份『适老改造』合同，领了多少补贴，干了多少活。」
「查这个，可就把康寿居往死里得罪了。」大鹏说。
周大旺把发票折好，揣回怀里。
「得罪就得罪吧。」他说，「我这辈子，得罪过的包工头、开发商、黑心材料商，够开一桌酒席了。多一个康寿居，不丢人。」
「明天一早，老周去黄坡，阿贵带那个年轻人去派出所，大鹏去建材市场，把这几天的账拢一拢。」
「我呢？」阿贵问。
「你跟我，去吴阳。」周大旺说，「那几户转账的老人，一家一家去，把转账记录要过来。这三千块，不是李婶一个人的钱，是这条街上所有老人的血汗钱。」
「一分，都不能少要回来。」
当天夜里，周大旺睡在祠堂的值班室里。
半夜下了一场雨，屋顶有点漏，雨水滴在他脸上。他没动，听着雨声，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雨夜。
上辈子，他没有修缮队，没有帮手，一个人护不住任何东西。
这辈子，他身后站着十七户人家，站着老周、大鹏、阿贵。
「这一世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该我护着他们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祠堂门口又围了一群人。
不是来登记的。
人群中间，站着康寿居的业务经理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，看见周大旺出来，远远地举起来：
「周师傅，」他的声音不大不小，「方总让我来的。李婶那三千块，我们退。十七户老人的定金，我们全退。」
「这是现金，你点点。」
周大旺走过去，接过袋子，掂了掂，扔给老周：「点点。」
老周点了十分钟，抬起头：「三千整。」
「利息呢？」周大旺问。
业务经理一愣：「什么？」
「我说的是利息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李婶的钱压了十七天，十七天，一天二十块利息，三百四。你们骗过的每一户，都这么算。」
业务经理脸色难看：「周师傅，你别太过分……」
「过分的不是我。」周大旺说，「是你们收了钱不干活，还想用五万块堵我的嘴。这三百四，不是我要的，是李婶她们的。你给，我就收；你不给——」
他顿了顿：「吴阳那几户的转账记录，我今天下午就去要。要到了，咱们一起去派出所，慢慢算。」
业务经理站在那里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最后，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钞票，数了三百四，拍在袋子上。
「行，周大旺。」他说，「你狠。这笔账，我们记下了。」
「记下好。」周大旺笑了，「我周大旺的账，从来不赖。你们的账，我也不会赖。」
「咱们，慢慢算。」
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。李婶挤到前面，一把抓住周大旺的手，眼泪直掉：「周师傅，你……你真把钱要回来了……」
「不是我要的，」周大旺把钱塞到她手里，「是你们自己该拿的。记住，从今往后，谁再跟你们说什么『免费改造』『先交定金』，你们就来祠堂找我。」
「这条街上，凡是挂我周大旺牌子的活，先干活，后收钱，一分定金不收。」
「骗老人的钱，天打雷劈。」
阳光从祠堂屋檐斜斜照进来，照在门口那块崭新的铁皮牌子上。
「街坊修缮队」，五个字，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老周站在旁边，叼着烟，忽然说：「老周，你那块牌子，怕是挡不住康寿居。」
「挡不住，就多挡几次。」周大旺说，「这块牌子立起来了，就没打算再摘下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