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场客场,遇到了一支老熟人。
就是佛山邀请赛上,那支没输过、把红帆队拼下来过一次的外省队伍。
赛程把两支队伍又排在了一起。
消息传回队里,没人说话。
但训练场上,跑动明显更狠了。
李明新看在眼里,没说破。
他只在本子上记:赛前三天,全员跑动较平时多一成。
他写:有旧账的人,不用催。
比赛那天,风大。
球场是半封闭的,风从看台缺口灌进来,草皮上的球自己会走。
开场,红帆队就吃了风的亏。
一记长传,被风一吹,偏出了界。
对方趁机打反击,先进了一个。
看台上,红帆的鼓声停了一下。
然后,又响起来。
有人喊,没事,一球而已。
何启帆站在球迷堆里,嗓子已经哑了。
他举着旗,一下一下地挥。
上半场结束,红帆队零比一落后。
更衣室里,安静了一阵。
李明新开口说,风大,球变,人也变。
他说,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他说,下半场,别跟风较劲,跟人较劲。
涂远坐在角落,系鞋带。
他系得很慢,系完,抬头说,那个球,我要进一个。
下半场,红帆队换了打法。
球不再长传,改走地面,一点一点往前推。
风再大,地面球受的影响小。
第五十五分钟,李实在禁区里抢到点,头球,进了。
一比一。
看台又炸了。
林山河在门前,攥着拳头,喊了一嗓子。
对方开始急躁,动作越来越大。
第六十八分钟,对方后卫拉人,裁判给了红牌。
对方少一人,阵型收了回去。
红帆队围着对方半场攻。
射了七八脚,不是被扑,就是擦柱。
时间一分一分过去。
补时牌举起来,五分钟。
李明新站在场边,喊,往前压。
涂远在右路,又拿到球。
他看了一眼球门,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他没有起脚,而是内切,把球传给禁区里的李实。
李实被两个人夹着,没有射门空间。
他把球又传回给涂远。
涂远迎着球,起脚。
球贴着草皮,从人缝里钻过去,滚进远角。
进了。
二比一。
补时,绝杀。
看台彻底炸了。
鼓声,喊声,哭声,混在一起。
有人嗓子哑了,还在喊。
涂远跪在草地上,低着头。
队友们冲过来,把他压在最底下。
终场哨响。
红帆队,补时逆转,赢了。
赛后,对方教练走过来,跟李明新握了手。
他说,你们,跟夏天不一样了。
李明新说,夏天欠的账,今天还了。
对方教练点头,说,那我们欠的账,明年再来还。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李明新站在原地,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晚上,他在本子上记。
写:客场,二比一,补时逆转。
写:旧账一页,勾销。
写:对方留话,明年再还。
他合上本子,看了看窗外。
夜色里,远处的路灯,一盏一盏,排到吴川方向。
他忽然想起,夏天输球那天,看台上那片红也没走。
那些球迷喊的是,回去练,下次再来。
今天,练回来了。
补时绝杀那晚,队里吃了顿加餐。
食堂端上来的不是山珍海味,是一锅沙螺粥。
沙螺是吴川的,粥是食堂师傅熬的。
师傅说,赢了球,来点实的。
大家围着锅,一人盛一碗。
有人问,这沙螺,哪来的。
师傅说,球迷送的,一大清早有人放在食堂门口。
他说,也没留名,就一张纸条,写着:给补时绝杀的仔补补。
那锅粥,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,涂远坐在食堂门口,看月亮。
荣之远端着碗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
荣之远说,那一脚,传得好。
涂远说,你看见了?
荣之远说,全看台都看见了。
他说,你本来可以自己射的。
涂远说,你位置更好。
他说,球场上,谁机会好,谁射。
荣之远没再说话。
他喝了一口粥,说,这粥,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。
涂远问,你小时候,也吃沙螺粥?
荣之远说,家里穷,沙螺便宜,我妈常煮。
他说,那时候觉得,沙螺粥,就是最好的东西。
他说,现在踢了球,打了客场,还是觉得,沙螺粥最好。
两个人就着月亮,把那碗粥喝完。
第二天,李明新的本子上多了一页。
他写:补时绝杀,沙螺粥一锅。
他写:涂远让球,荣之远领情,队里风气,正。
底下又添一行:赢球靠脚,也靠锅。
客场两连胜的消息,传遍了吴川。
街头的粉店,又热闹起来。
有人说,红帆队,客场也硬气。
有人说,那支外省队,上次赢过我们,这回还了。
有人说,还了就好,账要一笔一笔清。
庞老板的月饼铺,已经收了案板。
但他听说了消息,特意跑到球迷会小屋,看那面墙。
墙上,又多了一张客场的合照。
他看了半天,说,明年做月饼,得多做几盒。
有人问,为什么。
他说,寄给客场的对手。
他说,赢了人家的球,总要给人家留点念想。
何守正听说了,笑了笑。
他说,庞老板这账,算得比我们细。
他说,输赢是人家的,人情是我们自己的。
秋天过半,队伍的状态,一天比一天稳。
李明新在日志的扉页上,画了一道线。
线的一头,写着夏天。
线的另一头,写着冬天。
他说,秋天,正在这条线中间。
他说,中间的步子,最不能乱。
补时那场之后,队里传开了一句话。
是涂远说的。
他说,最后一分钟,不是九十分钟里的最后一分钟。
他说,是平时每一分钟练出来的最后一分钟。
这句话,被李明新记在了日志的封皮上。
他说,这话,够当队训。
何启帆听说了,把它用粉笔写在了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跟"记得从哪里来"并排。
有球迷看见,念了一遍,说,有道理。
他说,看球看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听人把补时讲得这么清楚。
那几天,队里的训练量,悄悄又加了一点。
不是李明新加的,是队员们自己加的。
每天训练结束,总有几个队员留下来,多练十分钟。
有人练补时,有人练定位球,有人练传中。
李明新看见了,不拦。
他说,自己想练的,才练得进去。
他说,被人逼着练的,练一百遍也白搭。
十月,秋风一天比一天紧。
但江心岛上的灯,一晚比一晚亮。
有一天晚上,涂远加练完,坐在江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江面,忽然问吕向东。
他说,队长,你说,我们明年,能走到哪一步。
吕向东说,不知道。
他说,我只知道,每一步都要走稳。
他说,走稳了,该到的地方,自然会到。
涂远没有接话。
他把手伸进江水里,凉凉的。
他缩回手,说,水凉了,冬天要来了。
吕向东说,冬天来了,春训就不远了。
他说,一年,其实很快。
两个人坐在江边,看着对岸的灯。
灯影落在江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
像火。
补时那场球,后来被翻出来看了很多遍。
有人研究那脚传球,有人研究跑位。
何守正只问了一句。
他问涂远,最后一刻,你怕吗。
涂远说,不怕。
他说,训练的时候,这个场景,练过很多遍。
他说,练熟的东西,上了场,就不怕。
何守正点头。
他说,怕,是因为没练过。
他说,练过了,天塌下来,也就是一个动作的事。
那几天,队里把这个道理,讲给了每一个新队员。
新队员听得半懂不懂。
老队员说,记着就行。
他说,等你踢到补时,你就懂了。
秋天结束前,队里做了一次小结。
李明新把秋天的账,念了一遍。
念到补时,他停了一下。
他说,这个秋天,我们最大的收获,不是赢了几场球。
他说,是学会了,最后一分钟怎么过。
他说,这一课,够用一辈子。
秋末的最后一场球,又是一场补时。
比分一直咬着,谁都没进球。
眼看就要平局收场。
最后两分钟,涂远在右路拿球。
他没有内切,直接起脚传中。
荣之远在后点,跳起来,头球一蹭。
球擦着立柱,进了。
看台炸了。
涂远跑过去,把荣之远抱了起来。
荣之远说,你传得正好。
涂远说,你跑得正好。
两个人搭着肩,往回走。
李明新在场边,看了一眼本子。
他写:秋末补时,绝杀,又是训练里的老场景。
他合上本子,说,熟能生巧,巧能生胆。
那场球,红帆队带着一场胜利,进了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