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四十章 补时的旧账

共 2793字 字

第二场客场,遇到了一支老熟人。

就是佛山邀请赛上,那支没输过、把红帆队拼下来过一次的外省队伍。

赛程把两支队伍又排在了一起。

消息传回队里,没人说话。

但训练场上,跑动明显更狠了。

李明新看在眼里,没说破。

他只在本子上记:赛前三天,全员跑动较平时多一成。

他写:有旧账的人,不用催。

比赛那天,风大。

球场是半封闭的,风从看台缺口灌进来,草皮上的球自己会走。

开场,红帆队就吃了风的亏。

一记长传,被风一吹,偏出了界。

对方趁机打反击,先进了一个。

看台上,红帆的鼓声停了一下。

然后,又响起来。

有人喊,没事,一球而已。

何启帆站在球迷堆里,嗓子已经哑了。

他举着旗,一下一下地挥。

上半场结束,红帆队零比一落后。

更衣室里,安静了一阵。

李明新开口说,风大,球变,人也变。

他说,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他说,下半场,别跟风较劲,跟人较劲。

涂远坐在角落,系鞋带。

他系得很慢,系完,抬头说,那个球,我要进一个。

下半场,红帆队换了打法。

球不再长传,改走地面,一点一点往前推。

风再大,地面球受的影响小。

第五十五分钟,李实在禁区里抢到点,头球,进了。

一比一。

看台又炸了。

林山河在门前,攥着拳头,喊了一嗓子。

对方开始急躁,动作越来越大。

第六十八分钟,对方后卫拉人,裁判给了红牌。

对方少一人,阵型收了回去。

红帆队围着对方半场攻。

射了七八脚,不是被扑,就是擦柱。

时间一分一分过去。

补时牌举起来,五分钟。

李明新站在场边,喊,往前压。

涂远在右路,又拿到球。

他看了一眼球门,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
他没有起脚,而是内切,把球传给禁区里的李实。

李实被两个人夹着,没有射门空间。

他把球又传回给涂远。

涂远迎着球,起脚。

球贴着草皮,从人缝里钻过去,滚进远角。

进了。

二比一。

补时,绝杀。

看台彻底炸了。

鼓声,喊声,哭声,混在一起。

有人嗓子哑了,还在喊。

涂远跪在草地上,低着头。

队友们冲过来,把他压在最底下。

终场哨响。

红帆队,补时逆转,赢了。

赛后,对方教练走过来,跟李明新握了手。

他说,你们,跟夏天不一样了。

李明新说,夏天欠的账,今天还了。

对方教练点头,说,那我们欠的账,明年再来还。
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李明新站在原地,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
晚上,他在本子上记。

写:客场,二比一,补时逆转。

写:旧账一页,勾销。

写:对方留话,明年再还。

他合上本子,看了看窗外。

夜色里,远处的路灯,一盏一盏,排到吴川方向。

他忽然想起,夏天输球那天,看台上那片红也没走。

那些球迷喊的是,回去练,下次再来。

今天,练回来了。

补时绝杀那晚,队里吃了顿加餐。

食堂端上来的不是山珍海味,是一锅沙螺粥。

沙螺是吴川的,粥是食堂师傅熬的。

师傅说,赢了球,来点实的。

大家围着锅,一人盛一碗。

有人问,这沙螺,哪来的。

师傅说,球迷送的,一大清早有人放在食堂门口。

他说,也没留名,就一张纸条,写着:给补时绝杀的仔补补。

那锅粥,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
吃完,涂远坐在食堂门口,看月亮。

荣之远端着碗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

荣之远说,那一脚,传得好。

涂远说,你看见了?

荣之远说,全看台都看见了。

他说,你本来可以自己射的。

涂远说,你位置更好。

他说,球场上,谁机会好,谁射。

荣之远没再说话。

他喝了一口粥,说,这粥,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。

涂远问,你小时候,也吃沙螺粥?

荣之远说,家里穷,沙螺便宜,我妈常煮。

他说,那时候觉得,沙螺粥,就是最好的东西。

他说,现在踢了球,打了客场,还是觉得,沙螺粥最好。

两个人就着月亮,把那碗粥喝完。

第二天,李明新的本子上多了一页。

他写:补时绝杀,沙螺粥一锅。

他写:涂远让球,荣之远领情,队里风气,正。

底下又添一行:赢球靠脚,也靠锅。

客场两连胜的消息,传遍了吴川。

街头的粉店,又热闹起来。

有人说,红帆队,客场也硬气。

有人说,那支外省队,上次赢过我们,这回还了。

有人说,还了就好,账要一笔一笔清。

庞老板的月饼铺,已经收了案板。

但他听说了消息,特意跑到球迷会小屋,看那面墙。

墙上,又多了一张客场的合照。

他看了半天,说,明年做月饼,得多做几盒。

有人问,为什么。

他说,寄给客场的对手。

他说,赢了人家的球,总要给人家留点念想。

何守正听说了,笑了笑。

他说,庞老板这账,算得比我们细。

他说,输赢是人家的,人情是我们自己的。

秋天过半,队伍的状态,一天比一天稳。

李明新在日志的扉页上,画了一道线。

线的一头,写着夏天。

线的另一头,写着冬天。

他说,秋天,正在这条线中间。

他说,中间的步子,最不能乱。

补时那场之后,队里传开了一句话。

是涂远说的。

他说,最后一分钟,不是九十分钟里的最后一分钟。

他说,是平时每一分钟练出来的最后一分钟。

这句话,被李明新记在了日志的封皮上。

他说,这话,够当队训。

何启帆听说了,把它用粉笔写在了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
跟"记得从哪里来"并排。

有球迷看见,念了一遍,说,有道理。

他说,看球看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听人把补时讲得这么清楚。

那几天,队里的训练量,悄悄又加了一点。

不是李明新加的,是队员们自己加的。

每天训练结束,总有几个队员留下来,多练十分钟。

有人练补时,有人练定位球,有人练传中。

李明新看见了,不拦。

他说,自己想练的,才练得进去。

他说,被人逼着练的,练一百遍也白搭。

十月,秋风一天比一天紧。

但江心岛上的灯,一晚比一晚亮。

有一天晚上,涂远加练完,坐在江边。

他看了一会儿江面,忽然问吕向东。

他说,队长,你说,我们明年,能走到哪一步。

吕向东说,不知道。

他说,我只知道,每一步都要走稳。

他说,走稳了,该到的地方,自然会到。

涂远没有接话。

他把手伸进江水里,凉凉的。

他缩回手,说,水凉了,冬天要来了。

吕向东说,冬天来了,春训就不远了。

他说,一年,其实很快。

两个人坐在江边,看着对岸的灯。

灯影落在江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

像火。

补时那场球,后来被翻出来看了很多遍。

有人研究那脚传球,有人研究跑位。

何守正只问了一句。

他问涂远,最后一刻,你怕吗。

涂远说,不怕。

他说,训练的时候,这个场景,练过很多遍。

他说,练熟的东西,上了场,就不怕。

何守正点头。

他说,怕,是因为没练过。

他说,练过了,天塌下来,也就是一个动作的事。

那几天,队里把这个道理,讲给了每一个新队员。

新队员听得半懂不懂。

老队员说,记着就行。

他说,等你踢到补时,你就懂了。

秋天结束前,队里做了一次小结。

李明新把秋天的账,念了一遍。

念到补时,他停了一下。

他说,这个秋天,我们最大的收获,不是赢了几场球。

他说,是学会了,最后一分钟怎么过。

他说,这一课,够用一辈子。

秋末的最后一场球,又是一场补时。

比分一直咬着,谁都没进球。

眼看就要平局收场。

最后两分钟,涂远在右路拿球。

他没有内切,直接起脚传中。

荣之远在后点,跳起来,头球一蹭。

球擦着立柱,进了。

看台炸了。

涂远跑过去,把荣之远抱了起来。

荣之远说,你传得正好。

涂远说,你跑得正好。

两个人搭着肩,往回走。

李明新在场边,看了一眼本子。

他写:秋末补时,绝杀,又是训练里的老场景。

他合上本子,说,熟能生巧,巧能生胆。

那场球,红帆队带着一场胜利,进了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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