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季联赛的赛程,九月下旬到了。
第一场客场,定在邻市,车程三个钟头。
何启帆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。
他在球迷会的墙上贴了张纸,写着:远征报名,大巴两辆,先到先得。
两天,名额就满了。
有人没报上,问能不能加一辆。
阿海算了算账,说,加。
他说,客场不能空看台,这是规矩。
大巴定的是裕达酒店帮忙联系的。
裕达老板听说要远征,说,车我来安排,不用队里花钱。
何守正不肯。
老板说,那就当赞助,明年再算。
何守正想了想,说,行。
他说,赞助归赞助,账还是要记。
出发那天,天没亮,梅菉街口就热闹了。
两辆大巴,一辆中巴,停在裕达门口。
车头上挂着红绸,是裕达老板让人系上去的。
队员们先到,把装备往车上搬。
阿海拿着本子,一辆车一辆车地数人。
数完,他在本子上写:远征,一百零七人,三车,油满,水足。
他说,人齐了,走。
车队出发时,太阳刚露头。
车窗外的田野,一片连着一片。
有人靠着窗睡,有人戴耳机听歌。
何启帆站在过道上,挨排发小旗。
他说,进场以后,旗子举起来,口号喊起来。
他说,不管输赢,声音不能掉。
三个钟头,车队到了邻市。
球场不大,看台一边是主队的蓝,一边是客队的红。
红的那一片,就是吴川来的。
一进场,鼓声就响起来了。
鼓是球迷会带来的,一路扛在车上。
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里发紧。
主队的球迷回头看,看见一片红,都愣了一下。
有人说,这阵仗,不像县里来的。
赛前,李明新在更衣室讲了两句。
他说,客场,地生,人杂,裁判偏。
他说,但球是圆的,规则是一样的。
他说,把平时练的踢出来,账本上的东西,场上见。
开场以后,果然不好踢。
主队占着地利,压着打。
红帆队守了二十分钟,才慢慢缓过来。
李实在前场拿球,被放倒了一次,裁判没吹。
他爬起来,没抱怨,继续跑。
看台上,红帆的鼓声一直没停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唱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上半场零比零。
中场,何启帆在球迷堆里喊,嗓子都哑了。
他说,下半场,接着喊。
他说,球队在场上拼命,我们在看台拼命,谁也不许先软。
下半场,红帆队开始往前压。
第七十分钟,涂远在右路拿球。
他看了一眼球门,起脚。
球划了一道弧线,擦着立柱,进了。
看台炸了。
鼓声,喊声,歌声,混成一片。
阿海举着旗,跳起来,又落下去,又跳起来。
他说,进了,进了。
有人喊,吴川,吴川。
声音在球场上空,荡了很久。
那一球,成了全场唯一的进球。
终场哨响,红帆队赢了客场。
队员们在场上庆祝,抱成一团。
看台上,那片红还在。
有人把手里的旗子,高高地扬起来。
回程的车上,没有人睡觉。
大家都很兴奋,一路说笑。
何启帆挨排走过去,一人递一瓶水。
他说,辛苦了,回去睡个好觉。
阿海坐在最后排,翻开本子。
他写:客场首胜,三车人,一百零七,嗓子哑了一半。
他想了想,又添一行。
写:鼓敲裂一面,回头补新的。
回到吴川,已经是夜里十点。
车队停在梅菉街口,有人下车,有人继续往村里走。
路灯下,各人散了,影子一条一条的。
李明新最后一个下车。
他站在路灯下,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他翻开本子,记下今天的账。
写:客场,一比零,赢。
写:看台未空,鼓未停,人未散。
他合上本子,往江心岛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远处,岛上的灯还亮着。
那盏冠军灯,隔着江,一闪一闪的。
客场赢球的第二天,队里没有放假。
李明新说,赢了更要练。
他说,赢一场,容易飘,飘了,下一场就输。
上午,他把录像放了一遍。
放的是进球那一段,反复放了三遍。
他问涂远,那一脚,你看出了什么。
涂远想了想,说,对方后卫补位慢了一步。
李明新点头,说,这就是为什么你内切能切进去。
他说,不是你快,是他慢。
他说,下一次,碰到补位快的,就要换打法。
涂远说,那下次,我传。
李明新说,传,或者内切,都行,但要会看。
他说,看台喊你名字的时候,别上头。
涂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下午,队里开会,定下一场的安排。
下一场,还是客场。
对手更硬,主场哨也出了名的响。
何启帆在球迷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他说,下客场,报名的接龙,能去的都去。
群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有人问,还是三辆车?
何启帆说,四辆。
他说,上一场赢球了,看台不能缩水。
阿海在账本上算了算。
他说,四辆车,油费过路费,又是一笔。
何启帆说,先记着,卖T恤补。
那几天,球迷会小屋的缝纫机响个不停。
有人连夜赶做新围巾。
围巾是红色的,一头织着"红帆",一头织着"吴川"。
做好一条,挂在墙上。
到出发前,挂满了半面墙。
出发那天,车队比上一场多了一辆。
裕达老板亲自来送行,在每辆车头上系了红绸。
他说,客场难打,但吴川人的声音,不能小。
队员们上车的时候,球迷们已经坐好了。
有人隔着车窗朝队员挥手。
李实趴在车窗上,朝外喊了一句。
他说,今天,再进一个。
满车球迷都笑了,有人鼓掌。
车队出城,上了高速。
阿海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,怀里抱着账本。
他翻开账本,记下今天的日子。
写:客场第二场,四辆车,一百四十一人。
写:围巾若干,鼓两面,旗十面。
写:出发,晴天。
他合上账本,看了看窗外。
田野一片一片,往后倒。
他心里想,吴川的客场,是越跑越远了。
但看台,是越坐越满。
这账,越记,越厚。
客场那几天,还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比赛前一天,队里去球场适应。
球场边有个小卖部,卖水,卖面包,也卖球队的纪念围巾。
老板见他们穿着红帆的球衣,多看了两眼。
他问,你们是吴川的?
吕向东说,是。
老板说,网上说,你们球迷多,一票难求。
吕向东笑了笑,说,看台票,是不好买。
老板从柜台里摸出几条围巾,说,这是我们这的,送你们。
他说,客场来一趟不容易,带点东西回去。
吕向东要付钱,老板不收。
老板说,我是做小生意的,就佩服看台上喊得响的。
他说,你们那边的人,喊起来,我在店里都能听见。
那天晚上,队员们把那几条围巾挂在了更衣室。
不是本地的,是客场的。
有人问,挂这个做什么。
吕向东说,提醒自己。
他说,客场也有人惦记着咱。
比赛那天,看台那片红,比上一场更醒目。
鼓声一响,主队的球迷都回头。
有人拍照,有人问,这是哪个队的球迷。
旁边有人答,吴川的。
那人说,哦,就是那个三十万球迷的。
看台上一片笑声。
赛后,对方球员过来握手。
有人多看了涂远一眼,说,你就是那个补时绝杀的。
涂远说,是我,也靠队友。
那人点了点头,说,你们踢得硬。
他说,下次去吴川,去江心岛看看。
涂远说,来,渡船接。
那天回程的车上,歌声没停过。
有人唱到半路,嗓子哑了,还哑着嗓子唱。
阿海坐在最后排,翻开账本。
他写:客场两场,两胜,看台未空,鼓未停。
他想了想,又添一行。
写:客场的灯,也亮。
回到吴川那天,渡口站了一排人。
不是球迷会,是几个老人。
他们看见车停下,凑上来问,赢了吗。
有人答,赢了,两场都赢了。
老人们点头,说,赢了就好,赢了就好。
有个老人说,我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了。
他说,就为听一句,赢了。
何守正上前,握了握老人的手。
他说,阿公,往后赢了,我让人捎话给你。
老人说,不用捎。
他说,我天天来渡口听。
他说,你们赢了,渡口的风都是甜的。
那天,何守正在队里说了这件事。
他说,咱踢球,身后有人等。
他说,等的人,比看的人,更上心。
他说,别辜负。
队员们听了,没人接话。
但那天晚上的训练,没人迟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