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里办家长会,是郑川提的。
他说,入秋了,得让家长知道孩子在这干什么。
何守正说,办。
他说,不搞虚的,就把账本摆出来,让家长看。
于是,一个周日,基地来了几十位家长。
有开摩托来的,有骑单车的,有搭村里顺风车的。
李实的父亲来了。
他蹲在场边,看了半天训练。
散场以后,李明新把档案搬到长桌上,一本一本摊开。
家长们围上来,翻自家孩子的本子。
李实的父亲翻到体能页,念出声。
跑动距离那一栏,他数了数,说,这么多。
他说,我种一天蒜,都没他跑得远。
旁边有人接话,说,种蒜是弯腰,踢球是抬脚,不一样。
李实的父亲把本子放回去,蹲在一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,这小子,从小就不安分。
他说,现在看,不安分有不安分的用处。
林山河的父亲也来了。
他没翻本子,先问,那坛酒,喝了没。
郑川说,中秋喝了,一人一碗。
老人点头,说,喝了就好。
他走到林山河面前,拍了拍儿子的肩,没说话。
散场时,李明新站在长桌前,讲了一段话。
他说,各位家长,你们的仔,在队里干两件事。
他说,一件是踢球,一件是记账。
他说,球是踢给看台的,账是记给将来的。
他说,我们没家底,没青训营,只有这本账。
他说,账记满了,孩子们就长成了。
家长们安静了一会儿。
有人问,那孩子要是踢不出来呢。
李明新说,账本上的东西,踢球用得上,不踢球也用得上。
他说,做人,也是这个理。
那天的会,开了两个钟头。
走的时候,李实的父亲把李明新拉到一边。
他说,我没什么文化,不会说话。
他说,就一句,孩子交给你,我放心。
他说完,骑上摩托,走了。
李明新站在门口,看着摩托突突地远去。
他转身回屋,翻开日志,写了一行字。
写:家长会,到会四十一人,无人中途离场。
底下又添一行:家长放心,账本就更重了。
夜里,李实给家里打电话。
他父亲接的。
李实说,爹,今天开家长会了。
他父亲说,我知道,我去了。
李实说,李明新说我,账记得好。
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那个本子,我翻了。
他说,字写得丑。
李实笑了,说,能看就行。
他父亲也笑了,说,丑是丑,内容实在。
他说,跟你姆妈炒的菜一样,样子一般,吃了管饱。
李实握着电话,笑出了声。
家长会过后,队里收到不少东西。
有人送来一袋米,有人送来一篮鸡蛋,有人送来两棵白菜。
都是家长会后,各家各户悄悄放的。
没有人留名字。
郑川一笔记下,又一笔一笔记着谁家送的。
他记完,把清单贴在食堂门口。
他说,都看见,都记住,谁家的情,以后球场上还。
何守正看见那袋米,蹲下来,捻了捻。
他说,这是好米,新收的。
他说,家长把一年的好米都送来了,我们拿什么还。
李明新说,拿球还。
他说,孩子们踢好了,就是最大的还礼。
后来,队里定了一条规矩。
每年秋收以后,办一次家长会。
会上不签合同,不收礼。
就摆账本,摆档案,让家长看孩子这一年干了什么。
有人问,为什么选秋收以后。
何守正说,秋收以后,地里的活忙完了,家长才有空。
他说,家长有空了,队伍才有根。
那条规矩,被写进了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跟那句"记得从哪里来,才跑不偏"并排。
严观澜来看见,念了一遍。
他说,这句话,比冠军还重。
他说,有根的队伍,输得起,也赢得起。
那几天,李实训练格外卖力。
有人问他,家长会给你打鸡血了。
李实说,不是打鸡血。
他说,是我爹说了句好话。
他说,我爹说,孩子交给你,我放心。
他说,就为这句话,我得多进几个球。
李明新听见,把这句话记进了日志。
他写:一个前锋,为了父亲的一句话,多跑了一百圈。
他写:这账,比任何战术都值钱。
家长会那天的午饭,是家长们凑的。
有人送来一筐菜,有人扛来半扇猪肉,有人提来一桶鱼。
食堂师傅挽起袖子,做了满满四桌。
何守正说,这顿饭,不是队里请的,是家长请的。
他说,吃了这顿饭,就是一家人了。
饭桌上,李实的父亲话多了些。
他喝了两杯酒,说,我种了一辈子蒜。
他说,没想到,种蒜种出个踢球的仔。
有人接话,说,那仔,球踢得好。
他父亲说,好不好的,我不懂。
他说,我就知道,他跑起来,像蒜苗拔节,一个劲往上蹿。
满桌人都笑了。
林山河的父亲没喝酒。
他端着碗,慢慢吃。
有人问他,怎么不喝。
他说,今晚要回去,路上风大,骑摩托,不能喝。
他说完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有人偷偷跟林山河说,你爹,是怕你担心。
林山河低着头,把一碗汤推到他父亲手边。
家长会办完,队里多了个习惯。
每逢周末,总有家长来岛上。
不一定是来看训练。
有的就是来坐坐,看看孩子,说两句话。
李明新说,别赶,家长来,说明队伍有人气。
有人问,那训练会不会被耽误。
李明新说,耽误不了。
他说,家长来了,孩子们跑得更起劲。
他说,人都怕在亲人面前丢脸。
这句话,后来被队里的孩子传开了。
每逢家长上岛,他们就格外卖力。
有个后卫,平常跑得不快。
他父亲来看的那天,他跑出了全队最快的折返。
李明新掐着表,看着数字,半天没说话。
晚上,他在本子上写。
写:家长看一眼,孩子快三分。
写:这账,记的是亲情,算的是动力。
家长会后来成了队里的固定节目。
每到农闲,郑川就张罗一次。
他说,家长会不是开会,是让家长看见。
看见孩子流的汗,看见队里的账,看见球是怎么一点点踢起来的。
李明新说,看见,比听见管用。
他说,说一百遍好好练,不如让家长看一眼本子。
那几次家长会,来的家长越来越多。
有人从邻镇赶来,有人请了假,有人放下锄头就来了。
散场的时候,总有家长不走。
站在场边,看孩子再踢一会儿。
有人看哭了。
李明新递过纸巾,问,怎么了。
那人说,我仔,长这么大了,头一回看他跑这么快。
李明新说,球场上,孩子都是快的。
他说,快了,就好了。
那几页家长会的记录,李明新单独装订了一册。
封面写:家长会,来年还要办。
他说,这册子,跟队史放一起。
他说,队史记球,这册子记人。
那本册子,后来被一个记者看见了。
记者问,能不能借去翻翻。
郑川说,翻可以,不能带出岛。
记者就坐在食堂门口,翻了一下午。
他翻到李实父亲那句话,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他说,这句话,比任何战术都动人。
他说,我想写进报道里。
郑川说,写可以,把话原样写上。
记者点点头。
后来那篇报道,标题就叫《孩子交给你,我放心》。
登出来以后,队里寄了一份给李实家。
李实父亲不识字。
他让李实念给他听。
李实念到那句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
他父亲说,念完了?
李实说,念完了。
他父亲说,好。
他说,种蒜的,说话算话。
他说,说了交给你,就交给你。
那篇报道,后来被贴在了更衣室的墙上。
紧挨着那块队训牌子。
有人问,贴这么高,给谁看。
李明新说,给每个队员看。
他说,记住,你们身后,站着的是说这话的人。
他说,别让他们失望。
家长会那册子,如今已经翻旧了。
但郑川说,不用换。
他说,旧册子,才有分量。
他说,新册子,等明年家长会,再开一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