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以后,陈阿水每周都来。
周六上午,他准时出现在江心岛。
他先绕着场边捡球,球在哪儿,他就去哪儿。
捡完球,他把球码在筐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他坐在替补席上,看训练。
替补席是条长木凳,刷过漆,漆皮掉了几块。
陈阿水坐在最边上,屁股只挨着凳子沿。
他看得极认真,眼睛跟着球走。
有人训练结束,他会问一句。
问得很小心,像是怕打扰。
他问李实,你射门的时候,看门还是看球。
李实说,看门。
他说,门是死的,球是活的。
陈阿水想了想,又问,那门将呢。
林山河在旁边听见,说,门将是活的。
陈阿水点头,说,那我先看门,再看门将。
林山河说,你会看岔。
陈阿水说,那就多练。
他说,看到不看岔为止。
李明新在旁边听见,没说话。
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写:陈阿水,梅菉老街,十一岁,提问四次,皆中要害。
底下一行:这孩子,捡球捡得干净,提问问得准。
有一回,队里分组对抗,少一个人。
吕向东朝替补席喊,陈阿水,来凑一脚。
陈阿水愣了一下,然后跳起来,跑进场。
他踢的是右路,跟涂远一个位置。
他跑得很认真,但球一到他脚下,就乱了。
他不敢传,也不敢射,球在脚下滚来滚去。
涂远在旁边喊,传啊。
他抬头,把球传了出去,力道小了,被断了。
他站在原地,脸通红。
涂远跑过去,说,没事,传歪了,下次再传。
陈阿水低着头,嗯了一声。
那场对抗,他只碰了几脚球。
但每一脚,他都记住了。
散场以后,他一个人坐在替补席上,抱着球。
吕向东走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
吕向东说,第一次上场,都这样。
陈阿水说,我怕给你们添乱。
吕向东说,球场上,没有添乱一说。
他说,只有敢不敢拿球。
陈阿水抬起头,说,我敢。
他说,下次,我再传。
后来,陈阿水每周来,都会多踢一会儿。
李明新给他单列了一个本子。
本子第一页写:陈阿水,捡球功,提问功,上场一次。
他说,账要从第一页记起。
陈阿水捧着那个本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说,我也有账本了。
他说,我要记到,能上场比赛那一天。
有人笑他,说,那还早。
陈阿水说,早不怕。
他说,账本先记着,总有一天记满。
李明新听了,把这句话也记进了本子。
他写:十一岁的孩子说,账本先记着。
底下没写评价。
但那天晚上,他在日志的末页写了一行字。
写的是:板凳上坐出来的孩子,比场上跑出来的,更有根。
陈阿水捡球的第十周,队里给他发了第一样东西。
不是球衣,不是球鞋。
是一双护腿板。
郑川买来的,白色的,大小正合他。
陈阿水捧着护腿板,看了很久。
他说,这是给我的?
郑川说,给你的。
他说,李明新说,你捡球捡满十周,先发护腿板。
他说,护腿板是护腿的,腿没练粗,板先发给你。
陈阿水把护腿板绑在小腿上,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
他说,我也有装备了。
那几天,他护腿板不离身。
上学穿着,放学穿着。
有同学问他,踢球了?
他说,快了。
他说,我已经有护腿板了。
李明新在日志上记了一笔。
写:陈阿水,护腿板一对,捡球十周,换的。
底下又添一行:这孩子,把板子当宝贝,说明他真想要。
又过了一个月,陈阿水的本子记满了一本。
他把本子交给李明新,说,记满了。
李明新翻了一遍。
捡球记,提问记,上场记,一笔一笔。
最后一页写着:想上场比赛,想穿队服,想听看台喊我的名字。
李明新看完,合上本子。
他说,本子记满一本,可以学一样新东西了。
陈阿水问,学什么。
李明新说,学停球。
他说,球传过来,停在三步之内,才算停住。
他说,停球停得住,传球传得准,才有资格想上场的事。
陈阿水点头,说,那我停给看。
第二天,训练结束后,李明新单独教他停球。
球踢过去,陈阿水伸脚,球弹远了。
李明新说,脚腕放松,迎球,别踢,要垫。
再来。
球又弹远。
李明新说,再来。
十脚,二十脚,三十脚。
第四十脚,球停住了,落在脚边,没滚远。
陈阿水愣住,然后跳起来。
他说,停住了,停住了。
李明新点头,说,记住这个感觉。
他说,感觉记住了,就停得住了。
那天回家,陈阿水在巷子里,对着墙练停球。
墙把球弹回来,他停。
停歪了,再停。
他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她没说话,转身进屋,端出一碗糖水。
她说,练完了,喝。
陈阿水喝完糖水,又对着墙练。
月亮升起来,巷子里,一个影子,一只球,一堵墙。
球一下一下,撞在墙上,又弹回他脚下。
像是在敲一面鼓。
陈阿水停球的本事,一个月后见了效。
队里搞了一次小测试,每人停十个球,记停住几个。
陈阿水在旁边看,心里数着。
散场后他问李明新,我能不能也测。
李明新说,你又不是队员,测什么。
陈阿水说,测了,才知道差多少。
李明新想了想,说,行,测。
十个球,他停住了七个。
成绩排在新队员里,不算差。
李明新看着本子上的数字,说,捡球的,停球停得不错。
陈阿水说,我在家天天练。
李明新说,那你知道你差在哪三个吗。
陈阿水说,知道,左脚停的,都歪了。
李明新点头,说,那就练左脚。
他说,哪只脚弱,练哪只,别躲。
从那以后,陈阿水对着墙练球,改成用左脚。
他右脚停球,左脚接,一次一次。
墙皮被他蹭掉了一块。
他母亲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
过了几天,墙根多了一袋沙子,说是垫着防滑。
陈阿水知道,是母亲放那里的。
他没说谢,练得更勤了。
有一天,李明新路过巷口,看见他在练。
李明新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晚上,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写:陈阿水,左脚停球,墙皮蹭掉一块,母亲垫沙一袋。
写:这孩子,跟他母亲,都是实在人。
那周的训练,李明新破例让陈阿水跟着新队员练了一堂。
不是捡球,是练停球。
陈阿水练得满头汗,一点不偷懒。
下课的时候,他捧着水壶,喝了一口。
他忽然问李明新,叔,我什么时候,能像他们一样,天天来练。
李明新说,等你读完书。
他说,球要踢,书也要读。
他说,两条腿走路,才走得稳。
陈阿水点点头。
那天回家,他把作业本和球,一起装进了书包。
母亲看见了,问,球也带去学校?
他说,带去。
他说,下课了,操场上也能停球。
母亲没再问。
她只是多煮了一个鸡蛋,放在他书包里。
陈阿水把鸡蛋带到岛上,没舍得吃。
他把它放在墙根,说,给队里添个菜。
李明新看见了,说,你母亲给你煮的,你自己吃。
陈阿水说,我吃过了。
李明新说,一个鸡蛋,还分。
陈阿水说,鸡蛋是家里的,队里是大家的。
李明新没再说什么。
他接过鸡蛋,剥了,掰成两半。
一半递给陈阿水,一半自己吃了。
他说,一人一半,也算添了菜。
陈阿水捧着半只鸡蛋,咬了一口。
他说,真香。
李明新说,家里的东西,都香。
那天傍晚,李明新在日志上写了一句。
写:半只鸡蛋,两半分,一人一半,香。
底下没再写别的。
但队里后来传开了。
有人说,李明新跟陈阿水,分过一个鸡蛋。
有人说,那鸡蛋,是陈阿水母亲煮的。
有人感叹,说,这队里的人情,比球还密。
那之后,陈阿水的本子上,多了一行字。
写的是:停球,右脚下苦功,左脚跟上。
写的是:欠队里一袋米,欠李明新叔半只鸡蛋。
写完,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。
写的是:都记着,都还。
他把本子给李明新看。
李明新看了,说,鸡蛋不用还。
他说,队里不兴这个。
陈阿水说,那我记着,以后有了,再给队里添菜。
李明新看着他,半天,说,好。
他说,这孩子,记性比我好。
他说,记性好的人,球场上,亏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