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的第一场雨,是夜里来的。
风先到,吹得球门网哗哗响。
然后雨来了,密密地,敲在铁皮屋顶上,像炒豆子。
第二天清晨,雨还没停。
李明新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天,说,照练。
有人问,下雨还练。
他说,雨天的账,也得还。
队伍拉到场上。
草皮吸了水,一脚踩下去,噗的一声,溅起泥点。
热身跑完,每个人的鞋都重了一圈。
李明新把今天的安排改了。
他说,不练跑动,练脚底。
他说,雨天,球快,地滑,脚要黏得住。
他画了几个圈,让队员在圈里传球。
球沾了水,又滑又重。
有人一脚踢偏,球滚出圈,带起一道水线。
李明新喊,捡回来,重来。
李实传了几个,总觉得不对劲。
他低头看鞋,鞋底糊了一层泥。
他说,这球,像条鱼,抓不住。
荣之远在旁边接话,说,鱼才练手,泥球练脚。
大家笑了,笑声混在雨声里。
分组对抗的时候,雨下大了。
裁判的哨声被雨压着,听起来闷闷的。
球员们浑身湿透,球衣贴在身上。
有人滑倒了,爬起来,满身是泥。
他拍了拍身上,又冲上去。
林山河守门,扑了一脚。
球是湿的,从他手边滑了过去,滚进球门。
他趴在泥水里,捶了一下地。
李明新在场边喊,别急,看清楚旋转。
下一脚,对面再射,林山河抱住了。
他抱着球站起来,脸上全是泥水,咧嘴笑了。
雨里的对抗,踢了整整一节。
哨响的时候,每个人的球衣都是泥的。
有人弯腰撑膝盖,大口喘气。
有人把球衣拧了一把,水哗地流下来。
李明新站在雨里,说,收队。
他补了一句,今天的账,记双倍。
食堂里,队员们排着队打姜汤。
队医一勺一勺盛,说,一人一碗,喝完再洗澡。
有人喝完,龇牙咧嘴,说,辣。
队医说,辣才管事。
李明新没去盛姜汤。
他坐在会议室,翻开本子,记雨战。
写:秋雨,草皮积水,球速快三成。
写:湿球脱手一次,角度问题,非力量问题。
写:传接球失误七次,多于晴天四次,雨天脚感需单练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也去盛了一碗姜汤。
喝下去,辣得他直吸气。
他在本子最后补了一行:姜汤辣,队员齐,账不亏。
下午,雨停了。
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草皮上的水闪着光。
队员们又上了场,练传接球。
李明新在旁边看,时不时喊一声。
他说,就这样,脚黏住球,泥也不怕。
那天傍晚,夕阳把湿漉漉的球场染成金色。
围墙根,陈阿水又蹲在那儿。
他怀里抱着旧球,球也是湿的。
他说,我上午在街上,也踢了雨球。
李明新问,踢得怎么样。
陈阿水说,球滑,踢不准。
李明新说,那就天天练,练到雨天也准。
陈阿水用力点头,抱着湿球,跑了。
秋天,就这么淋着一场雨,正式来了。
雨战过后,李明新把雨天单独列了一页。
他写:雨天训练,每月一次,雷打不动。
他写:球速、脚感、门将脱手,都要单练。
他说,南方的冬天,雨多,雾多。
他说,不把雨天练熟,冬春的比赛,就要吃亏。
队里有个叫郑小川的后卫,最怕雨。
他从小怕水,一见下雨就皱眉。
雨战那天,他滑倒了两回。
散场以后,他坐在更衣室,闷闷地不说话。
李明新走过去,说,怕雨,就练雨。
他说,天天晴天的人,碰上雨就慌。
他说,你怕的东西,练多了,就不怕了。
郑小川说,我从小就不喜欢水。
李明新说,那你更得练。
他说,球场上,没有你喜欢不喜欢,只有练没练。
第二天,郑小川主动找队医借了雨衣。
下雨天,别人穿训练服,他穿雨衣练。
有人笑他,说,雨衣不透气,捂出痱子。
他说,捂出痱子,也比滑倒强。
练了半个月,又一场雨来了。
郑小川没滑倒。
他守住了几个关键球,还送出一脚长传。
散场以后,他脱下雨衣,浑身湿透。
他说,原来雨,也没那么可怕。
李明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写:郑小川,雨战两次,从滑倒两次到零失误。
写:怕水的人,泡透了,就不怕了。
那场雨后,队里多了个规矩。
每逢下雨,必练雨战。
没有人再抱怨。
有人说,雨天的江心岛,草皮软,跑起来不伤脚。
有人说,雨天的球,压得住,传得稳。
李实说,雨下大了,看台也没人走。
他说,人家都淋着雨看,我们凭什么淋着雨躲。
这句话,被李明新记进了日志。
他写:看台不躲雨,球队不躲雨。
秋天的雨,一场接一场。
江心岛的草皮,越泡越绿。
那一年,队里所有人的鞋,都比往年磨得快。
郑川去批发市场,一次买回二十双。
他说,磨鞋,就是磨脚,磨脚,就是磨球。
那一年的雨,比往年多。
入秋以后,隔三差五就下一场。
李明新干脆定了个规矩:下雨天,是雨战日。
日历上,凡是标了雨的,训练照旧,一场不落。
有人问,雨天还练,图什么。
李明新说,图比赛那天。
他说,真正打硬仗的秋天,雨不会提前打招呼。
他说,练熟了,雨来了,心不慌。
那几场雨战,队里捡到了几个好处。
一个是,传接球的失误率,一场比一场低。
一个是,门将的手感,越练越稳。
还有一个,是队里多了一个说法。
有人开玩笑说,红帆队,晴天能赢,雨天更能赢。
这话传到对手耳朵里,有人不服。
后来一场雨中的友谊赛,对手专门挑了雨天来。
结果踢下来,对手输得心服口服。
赛后对方教练说,你们的雨战,练成体系了。
李明新说,不是体系,是习惯了。
他说,吴川的秋天,雨多,不习惯不行。
那场友谊赛,看台上来了不少人。
雨不大,没人撑伞。
有人穿着雨衣,有人就这么淋着。
散场的时候,有人感慨,说,看雨战,比看晴天过瘾。
何启帆说,雨天的球,落地有声。
他说,看得人心里也实。
李明新把这些,都记进了雨战那一页。
他写:秋雨七场,训练六场,友谊一场。
他写:雨战,从怕到不怕,从生到熟。
他写:这个秋天,我们学会了跟雨打交道。
他合上本子,窗外,又下起了雨。
草皮上,水花一跳一跳的。
明天,又是雨战日。
雨战多了,队里总结出一条经验。
湿球,不能用脚背硬抽,要用脚弓推。
推出去的球,贴着草皮走,水花带不走方向。
李实最先练会了。
他射门的姿势,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抽,他推。
球速不快,但滚得稳,门将最怕这种。
李明新把这条记进本子。
写:雨战,脚弓推射,成功率高于抽射。
写:李实,雨战进球三个,全队最多。
有人问李实,怎么想到的。
李实说,种蒜的人都知道。
他说,蒜地进水,你不能硬拔,得顺着水势。
他说,球也一样。
大家笑了,说,踢球踢出种蒜的门道了。
李实说,门道不分行,道理是通的。
那场友谊赛之后,雨战成了队里的招牌。
有队伍专挑下雨天来约战,说要领教领教。
李明新来者不拒。
他说,人家送上门来练,不收学费。
那一个秋天,红帆队的雨战,一场没输。
消息传到外面,有人不服。
说,雨战不算数,晴天才见真章。
李明新听了,也不争。
他说,球场上,没有晴天雨天之分。
他说,只有练过和没练过之分。
他说,晴天我们能踢,雨天我们也能踢。
他说,这就叫准备。
那年的秋雨,一共下了十一场。
红帆队,练了十一场。
有一场,雨大到草皮上全是水洼。
队员们照样练。
有人说,这雨,都能养鱼了。
李实说,养鱼正好,多练练湿球。
散场的时候,每个人的鞋里,都能倒出水来。
有人问,值吗。
李明新说,值。
他说,等冬天来了,你们就知道,这些雨,都没白淋。
他说,球场上,没有白下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