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菉的月饼，是有讲究的。
老铺子一年就做一季，过了八月十五，案板一收，灶火一熄，明年再见。
铺子老板姓庞，做了四十年月饼。
他说，梅菉的月饼，看皮，看馅，看火候。
皮要薄，油要透，花纹要压得正。
馅是火腿五仁，火腿要切丁，不能剁泥。
五仁要炒过，才出香。
火候最难，差一口气，皮就塌，馅就散。
他一边说，一边把手上的饼翻了个面。
今年，他多做了一个样。
是红帆队的队员来订的。
不是订来卖，是订来送。
送的对象，是远在客场的球队。
事情要从一场电话说起。
中秋前，李明新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佛山邀请赛那支老牌劲旅的教练打来的。
教练说，中秋快乐，问队伍备赛怎么样。
李明新说，在练。
教练说，他们队里有个规矩，中秋给每个队员发一块家乡的饼。
他说，你们吴川的月饼有名，我也想给队员们尝尝。
李明新挂了电话，想了想。
他跟何守正商量，要不要寄。
何守正说，寄。
他说，人家记得我们，我们也得记得人家。
他说，月饼要寄，就寄最好的。
于是，庞老板的铺子，接了这单。
何守正亲自去定的，定了十盒。
他说，多订两盒，一盒给足协，一盒留队里。
庞老板没要钱。
他说，几十年来，这是头一回有人把吴川月饼寄到省外去。
他说，这单，算我送的。
何守正不肯，最后按成本价结了账。
庞老板说，成本价，也行。
他说，但有个条件，以后你们队赢了，月饼管够。
何守正笑了，说，管够。
十盒月饼，郑川一盒一盒打包。
他包得很仔细，里三层外三层，又垫了报纸。
阿海看见了，说，寄个饼，用得着这样。
郑川说，饼摔碎了，心意就碎了。
他说，寄的不是饼，是吴川的门面。
月饼寄出去那天，庞老板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。
有人问他，看什么。
他说，看那几盒饼上路。
他说，这一辈子，做的饼都是卖给街坊的。
他说，头一回，是替一个县，寄给外头的。
他顿了顿，说，值了。
几天后，对方的教练打来电话。
他说，饼到了，队员们抢着分，一口没剩。
他说，有人问，这饼哪买的，明年还要。
李明新把话传回队里。
队员们都笑，说，吴川的月饼，出了名了。
李实说，我姆妈要是知道，她的蒜跟月饼一起出了省，准高兴。
林山河说，我爹的酒要是能寄，也寄一坛。
有人说，酒不好寄，怕碎。
林山河说，那就等他们来吴川，当面喝。
这话传着传着，变成了一个约定。
对方教练在电话里说，明年，他们要来江心岛打一场。
何守正说，来，渡船接。
他说，来了，先喝汤，再看球，临走带月饼。
那边哈哈笑了，说，那这球，输赢都得来。
月饼的事，后来被写进了队里的账。
李明新记：秋，寄饼十盒，情谊一车。
底下又添一行：此账记的是，别人记得我们，我们也记得别人。
傍晚，庞老板铺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他盘算着，明年多做两季。
他说，万一还有人要寄呢。
他说，吴川的月饼，总不能只在吴川转。
月饼寄出去那几天，队里多了个话题。
有人说，等对方回了信，把回信贴到墙上。
有人说，要是他们寄回点别的，咱们也尝尝。
几天后，回信真来了。
不是信，是一箱东西。
对方教练寄来一箱当地的特产，一箱咸鸭蛋。
箱子里夹着一张纸，纸上是教练的字。
写的是：月饼收到，皮酥馅足，全队抢空。
写的是：咸蛋回赠，聊表寸心。
写的是：来年江心岛见。
何守正把那张纸念给大家听。
念到"来年江心岛见"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他说，这一句，比十盒月饼都值钱。
队员们把咸鸭蛋分了。
有人当场敲开，蛋黄流油，红红的。
李实咬了一口，说，好蛋。
林山河说，人家寄蛋，是谢咱们的饼。
荣之远说，那咱们明年，拿什么谢人家。
何守正说，拿一场球。
他说，人家来江心岛，咱们就踢一场好球。
他说，输赢不论，要让人家觉得，这趟没白来。
郑川把那箱咸蛋的空箱子，留了下来。
他说，这箱子有用。
他拿记号笔，在箱子上写：来年江心岛见。
然后他把箱子放在球迷会小屋的门口，进门的都能看见。
有人问，放个空箱子做什么。
郑川说，放着，提醒自己。
他说，人家说过要来，咱们就得把球场收拾好，把球练好。
庞老板后来也听说了咸蛋的事。
他笑了笑，说，一饼换一蛋，公平。
他说，明年他们来，我再做一炉新的。
他说，做那种，馅里多放两枚火腿丁的。
有人问他，为什么多放。
他说，人家大老远来，饼要够意思。
他说，吴川人待客，讲的就是实在。
后来，那箱咸蛋的蛋黄，被记进了李明新的本子。
他写：秋，客寄咸蛋一箱，蛋黄流油，情义流长。
底下又添一行：饼与蛋，一来一往，账算清了，人情更重了。
那几天，队员们的士气明显不一样。
训练的时候，跑动比平时快。
有人问李明新，为什么。
李明新说，人家在等我们。
他说，被人等着，是一件提气的事。
他说，别让人家白等。
月饼的事，后来还引出一段小插曲。
有外地的球迷，在网上看到寄月饼的新闻，托人打听。
问的是一件事：吴川的月饼，能不能邮购。
何守正听说了，觉得好笑。
他对郑川说，咱是足球队，不是月饼铺。
郑川说，但人家惦记的是月饼，惦记的是吴川。
何守正想了想，说，那就在球迷会小屋，设个代购点。
他说，要买的登记，凑够一车，统一寄。
这个代购点，后来还真办起来了。
庞老板听说，主动降价，说是给外地球迷的价。
他说，人家喜欢吴川的月饼，是给吴川长脸。
那一个月，寄出去的月饼，装了三个大纸箱。
箱子是郑川用记号笔一个个标好的，写着地址，写着电话。
有一箱寄到了外省那支球队的城市。
对方教练收到后，专门打了个电话。
他说，队员们抢着要，说比他们当地的饼香。
他说，你们吴川，连月饼都带着一股球场上的狠劲。
何守正把这话传给庞老板。
庞老板笑了半天。
他说，狠劲不敢当，就是馅实。
他说，吴川人做饼，跟踢球一样，讲究实在。
那段时间，队员们训练都带着笑。
有人开玩笑说，咱是踢球踢出月饼生意来了。
李明新说，生意是顺带，人情是本账。
他说，人家记住吴川，不是记住月饼。
他说，是记住吴川人做事的样子。
秋天里，这单"月饼账"，被记在了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旁边贴着一张汇款单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阿海在账本上写：代购月饼，收入若干，支出若干，分文不差。
他说，钱的事，一分都不能马虎。
他说，马虎了，就配不上那几箱饼了。
月饼的事，在队里留了个尾巴。
有人提议，明年的月饼，队里自己定。
图案画什么，大家商量。
有人说，画个球门。
有人说，画个冠军灯。
有人笑，说，画个渡船，船头挂灯。
最后李明新说，画什么都行，馅要实在。
他说，饼皮再好看，馅不实，没人记你。
他说，踢球也一样。
那几箱寄出去的月饼，成了队里对外的一张名片。
后来有外地的球队来问，能不能帮忙代购。
郑川一一记下，回头找庞老板商量。
庞老板说，做，做多少都行。
他说，有人念着吴川的饼，是吴川的福气。
那年秋天，庞老板的铺子，比往年多开了半个月的火。
他说，都是托球队的福。
他说，球踢出去了，饼也跟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