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前一个星期,队里开始收包裹。
先是李实的。
他母亲托人捎来一袋黄坡蒜,蒜头紫皮,掐得出水。
袋子里还夹着一小包桂皮,说是炖肉用。
李实把蒜分了,一人几头。
他说,我姆妈讲,中秋要团圆,吃蒜,驱邪。
大家笑,说,你家团圆靠蒜。
再是林山河的。
他父亲捎来一坛酒,坛口封着红纸。
纸上是毛笔写的日期,酿了十二年的那坛。
林山河捧着坛子,不知该放哪儿。
郑川说,放库房,等庆功开。
林山河说,我爹没说等庆功。
他说,我爹说,中秋夜,队里一起喝。
于是那坛酒,被郑川记进了账本。
写:中秋,竹根村林父,酒一坛,十二年份。
后来包裹越来越多。
有沙螺,有糯米,有柚子,有咸鱼。
有人捎来一盒月饼,梅菉老街一家老铺子的。
饼皮油亮,五仁馅,压得实实的。
李明新把月饼放在会议桌上,说,谁家捎的,自己认领。
没人认领。
大家都说,不是我的。
最后何守正说,那就切开,一人一角,当全队过中秋。
月饼切了,一人一角。
有人咬了一口,说,这馅,是火腿的。
有人点头,说,梅菉的月饼,就是火腿五仁的。
李明新咬了一口,没说话。
他把剩下的半角包好,放回口袋。
队医看见了,问,怎么不吃完。
李明新说,带回去,给我姆妈尝尝。
他说,我姆妈说,她几十年没吃过梅菉的五仁了。
队医没再问。
她转身,把自己那一角也包了起来。
中秋当天,训练照旧,只提前收队。
李明新站在队前,念了一遍安排。
上午练到十一点,下午放假。
晚上,愿意回家的回家,回不了家的,在基地过节。
他说,中秋要团圆,但不能耽误球。
队员散了以后,李明新把档案摞在一起。
他打开每一本,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。
写:中秋,某某村,家中捎来什么。
有人捎蒜,有人捎酒,有人捎月饼。
他一本一本记,记到李实那本,停了笔。
李实那页写的是:黄坡蒜一袋,桂皮一包,家人嘱咐吃饱。
他在底下添了一句:此子家中殷实,心更实。
傍晚,太阳还没落,江心岛的渡船就忙起来。
有队员回家,有家长上岛。
围墙外,那个叫陈阿水的男孩也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袋柚子,说是家里树上摘的。
他放在围墙根,说了句,给队里尝尝,就跑了。
李明新让人把柚子收了,剥开,分给没回家的队员。
他剥了一瓣,尝了尝,说,甜。
晚上,基地的小食堂摆了四桌。
没回家的队员、队医、郑川、何守正,围在一起。
桌上有沙螺,有柚子,有那坛酒。
有人问,酒现在开吗。
何守正说,开。
他说,中秋不庆功,但可以敬月亮。
坛子开了,酒香一下子散开。
一人倒了一小碗。
何守正端起来,说,第一碗,敬江心岛。
大家跟着站起来,碰了一下。
喝下去,辣,又暖。
有人说,这酒,存了十二年,值。
林山河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说,酒存了十二年,值了。
月亮升起来,挂在江心岛上空。
有人搬了板凳,坐在江边,看月亮。
月光落在江面上,白亮亮的,像铺了一层盐。
何启帆也来了,拎着一壶茶。
他没上桌,坐在江边,跟严观澜说话。
严观澜说,我年轻的时候,中秋在岛上踢球。
他说,那时没有灯,就着月亮踢,球都看不清。
何启帆问,踢得进吗。
严观澜说,踢不进,但踢得高兴。
他说,现在有灯了,反倒没人就着月亮踢了。
何启帆说,那改天,关灯踢一场。
严观澜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他说,好,说定了。
远处,球门在月光下立着。
网兜被风一吹,轻轻地动。
李明新坐在小桌边,又翻开本子。
他记:中秋,酒一坛,月饼一角,柚子三袋。
他记:看台人未散,月色照球门。
他记:陈阿水,送柚三只,记一功。
合上本子,他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
月亮很大,很圆。
他想,这账本上的中秋,以后每年,都会多一页。
中秋假放了两天。
第一天,多数队员回了家。
李实回黄坡,帮父亲收最后一批蒜。
他蹲在田埂上,一垄一垄地拔。
拔到一半,他父亲说,先别拔了,去帮你姆妈蒸芋头。
李实说,中秋还蒸芋头。
他父亲说,吴川的中秋,除了月饼,就数芋头。
他说,芋头煮了,蘸蒜蓉,香。
李实进屋,帮母亲把芋头刮了皮。
芋头是自家种的,粉,香。
他刮着刮着,想起队里那些弟兄。
他忽然说,姆妈,芋头多煮几个,我带去队里。
他母亲看了他一眼,说,队里又不是没吃的。
李实说,吃的不一样。
他说,这是家里的。
林山河也回了家。
他父亲把那坛酒的坛底,又涮了一遍。
老人说,十二年的酒,坛底都是宝。
林山河说,爹,队里那坛,中秋开了。
老人点头,说,我晓得,你们分着喝了。
他说,酒这东西,一个人喝是闷,一群人喝是喜。
他说,你们一群人喝,这酒,值了。
傍晚,梅菉老街的月饼铺前排起了队。
庞老板把最后一炉月饼端出来,热气腾腾。
有人买了就走,有人站在铺子前,当场掰开尝。
庞老板说,今年最后一炉,卖完收工。
他说,明年八月,再开火。
有人问,明年还做不做红帆队寄的那种。
庞老板说,做。
他说,只要他们还要往外寄,我就做。
他说,吴川的月饼,寄出去,就是吴川的脸。
裕达酒店的中秋夜,也摆了几桌。
老板请了队里没回家的队员。
桌上除了月饼,还有沙螺、芋头、柚子。
老板端着杯子,说了几句。
他说,我回来这些年,头一回觉得,吴川的节,过得有劲。
他说,不是别的,是江心岛那边,有球踢了。
他说,过节过节的,过的不就是个人气。
大家举杯,碰了一下。
窗外,月亮升得老高。
江心岛的渡船,今晚也跑了几趟。
有人上岛看月亮,有人去给那盏冠军灯添油。
梁船夫说,这灯,过了中秋,更亮了。
他说,灯亮,人心里就亮。
中秋第二天,队里恢复训练。
渡船靠岸的时候,队员们手里都提着东西。
有人提着一袋柚子,有人提着一盒饼,有人提着一扎甘蔗。
都是家里让带的,说给队里尝尝。
李明新让郑川一样一样记。
郑川记完,说,这账,越记越像年货清单。
李明新说,年货清单好。
他说,过年的时候,队伍还在,人还在,就是好年。
上午的训练,大家跑得格外轻快。
有人说,吃了月饼,有力气。
有人说,是放假回来,想踢了。
李实说,都不是。
他说,是家里的东西,把心填满了。
他说,心满了,腿就有劲。
李明新听见,没说话。
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:中秋次日,全员到齐,无人带球气。
底下一行:家的账,也是队的账。
傍晚,陈阿水来捡球。
他手里也提着东西,一小袋柚子,是家里树上最后几个。
他把柚子放在墙根,说,中秋过了,柚子还甜。
李明新说,你自己留着吃。
陈阿水说,我吃过了。
他说,这袋,是给队里留的。
他说,我看队里的人,都不怎么吃水果。
李明新蹲下来,看着他,说,你倒是会心疼人。
陈阿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转身跑去捡球。
那袋柚子,后来被切开,分给了全队。
有人问,哪来的。
李明新说,捡球的孩子送的。
大家吃柚子的动作,都慢了半拍。
那个中秋,就这么过了。
月亮走了,人还在。
账本上,又多了一页。
节后头一堂训练,李明新开场说了一段话。
他说,中秋过了,假也放了,东西也吃了。
他说,从今天起,心思要收回来。
他说,秋天是出成绩的季节,账不能记岔了。
队员们应了一声,跑开了。
跑了几圈,李实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喊,李明新叔,我家那袋蒜,还在你那儿吗。
李明新说,在,我留着腌。
李实说,腌好了,给全队一人一瓣。
他说,中秋过了,蒜味不能散。
大家笑了。
那天的训练,跑得格外有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