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尾巴,热得像火烤。
江心岛的草皮被晒得发白,人站上去,鞋底发烫。
训练照旧,清晨六点开练,躲着太阳跑。
李明新的本子摊在小桌上,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记夏天的最后一页。
写:八月下旬,高温,无一人中暑,无一场缺席。
写:体能账,还了七成。
写:细节账,还了六成。
底下一行小字:剩下三成,留到秋天还。
何守正这两天电话多。
市足协真要来学了,定在九月头上。
他挂了电话,跟郑川说,把基地收拾干净,别让人家看笑话。
郑川说,人家是来学本事的,又不是来看新房子。
何守正说,本事在账本里,门面在眼睛里,都要过得去。
于是基地的围墙重新刷了一遍白。
刷墙的师傅是球迷,死活不收钱。
他说,别的队来参观,咱不能丢了吴川的脸。
郑川记账的时候,把他家地址记在了人情那页。
球衣的账也续上了。
鱼档老板又送来一批,说是秋天备的。
领口加了深色,耐脏,他说秋雨多。
糖水铺老板娘跟着送来一车罗汉果茶,说润嗓子。
建材行老板真把遮阳棚的铁架拉来了,焊得结结实实。
何守正让郑川一笔一笔记,一分不差地还。
阿海的账本,也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球迷会的账,夏天下来亏了些。
包了三趟大巴,油费、水费、横幅,样样要钱。
有人提议,下回远征,每人收一点。
阿海不同意。
他说,看球不收费,这是江心岛的规矩,从一九九七年立的。
他翻开旧账页给人看,果然,早年间就没收过钱。
有人又问,那亏的怎么办。
阿海说,卖T恤,卖围巾,卖纪念章,补回来。
他说,钱从看台上来,再回到看台上去。
傍晚,太阳落到鉴江对岸。
队员们收队,三三两两往渡口走。
有个新面孔蹲在围墙外,一直没走。
是个半大孩子,晒得黑黑的,怀里抱着一个旧球。
吕向东认得他,是冬天在堤上追球的那个男孩。
吕向东走过去,问,你怎么来了。
男孩说,我上完学了,放暑假,想来看看。
吕向东说,看可以,别进场,规矩。
男孩点头,抱着球蹲回去,一声不吭。
第二天,男孩又来了。
第三天,也来了。
他每天都蹲在围墙外,看一整个下午。
有人笑他,说,看球看饱了,不用吃饭。
男孩说,看着看着,就会了。
李实听见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,这小子,像我。
吕向东说,像你什么。
李实说,像我小时候,蹲在钓矶岭的田埂上看大孩子踢球。
后来,李明新也注意到他了。
他没赶人,只是让队医多备了一壶水,放在围墙根。
男孩渴了,自己拿,喝完又放回去。
过了几天,李明新跟吕向东说。
他说,那个孩子,要是能坚持看到开学,就让他进来坐替补席。
吕向东问,为什么。
李明新说,看球的心,跟踢球的心,一样要养。
他说,养得住的,才留得下。
男孩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,围墙根那壶水,每天都是满的。
他还知道,球在场上滚的样子,他闭着眼都想得出来。
八月最后一天,市足协的人来了。
来了三个人,开一辆旧面包车。
他们没直接进基地,先去了球迷会小屋。
何启帆带他们看墙上的奖牌,看投票的截图,看那面写满名字的旗。
领队模样的中年人看得很慢。
他说,这些,比训练场上的东西,更难学。
何启帆说,你们要学的,我们也不藏着。
他指了指江心岛,说,都在岛上。
第二天,参观团看了完整的训练。
从慢跑、折返、分组对抗,到李明新掐着秒表记数据。
带队的问,这套账,用了多久。
李明新说,从七月开始,两个月。
那人说,我们回去,也照着记。
李明新说,记可以,别急着要结果。
他说,账要记一年,才看得出门道。
参观团走的时候,何守正送他们到渡口。
带队的人上船前,回头问了一句。
他问,明年中冠,你们还报吗。
何守正说,报。
那人点了点头,说,那我们,也报。
船开了,江面上留下一条白线。
何守正站在渡口,看着船越来越远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队伍还在江心岛踩泥地。
才一年。
他转身往回走,路过围墙,看见那个男孩还蹲在那儿。
男孩怀里抱着旧球,晒得发亮。
何守正停下来,问了他一句。
他问,小子,你叫什么。
男孩说,我叫陈阿水,梅菉老街的。
何守正又问,你想踢球吗。
男孩点头,点头点得很重。
何守正说,那好,开学以后,每周末来。
他说,先从捡球开始。
男孩愣住了,然后猛地站起来,差点把球摔了。
他说,真的吗。
何守正说,真的,但有一条。
他说,球捡得干净,才轮得到你踢。
男孩把球抱紧,说,我捡得动。
他转身就跑,跑了几步又折回来,给何守正鞠了一躬。
夕阳下,男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夏天的尾巴,就这么过去了。
市足协参观团走后第三天,又来了一车人。
这回不是参观的,是来对练的。
邻市一支青年队,主教练是参观团带队的那个中年人。
他说,回去琢磨了一个星期,琢磨出一点名堂。
他说,账是学的,但光记不练,账就是死的。
他说,想来跟你们踢一场,看账管不管用。
何守正说,来,踢。
那场对练,踢了两个钟头。
青年队的孩子,基本功不差,但踢到后半段,跑动明显跟不上。
中场休息,中年教练把孩子们叫到一起。
他说,看见了吧,人家的账,记在腿上。
他说,我们也记,回头一人一本,谁也不许偷懒。
散场的时候,他把李明新拉到一边,说,我们队里,有个孩子,想留下来看一周。
李明新问,多大。
他说,十四,踢后卫,话少。
李明新想了想,说,留下可以,跟着捡球。
他说,球捡干净了,再看训练。
那孩子真的留下来了。
他不怎么说话,但球捡得极快。
陈阿水在围墙外看见了,跑进来,说,我来教他捡。
李明新没拦。
于是,场边多了一大一小两个捡球的影子。
大的不说话,小的说个不停。
陈阿水教他,球滚到哪儿,人要站哪儿。
他说,别追球,要等球。
那孩子听了,试着做,果然省力。
第三天,那孩子开口了。
他问陈阿水,你捡了多久的球。
陈阿水说,一个多月。
他问,什么时候能上场。
陈阿水说,我还在等。
他想了想,说,那我也等。
李明新在日志上记了一笔。
写:邻市少年,留队三日,学会等球。
写:陈阿水,会教人了。
底下又添一行:会教人的孩子,离上场不远了。
一周后,那孩子要走了。
走之前,他跟陈阿水握了握手。
他说,回去我也记账,记到能来跟你们踢正式比赛那天。
陈阿水点头,说,我等你。
车开走的时候,陈阿水站在渡口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,捡球这件事,好像比踢球还大。
八月那几天,岛上还来过一支晚报的记者。
记者扛着相机,在球场边站了一下午。
她拍队员训练,拍李明新的本子,拍围墙外蹲着的陈阿水。
收工的时候,她问何守正,能不能采访几句。
何守正说,采访可以,别问成绩。
记者问,那问什么。
何守正说,问人。
他说,我们队,别的不多,就是人多。
那篇报道,后来发在晚报的体育版。
标题叫《江心岛上的账本》。
文章写得平实,没用什么大词。
结尾写了一句:吴川人踢球,靠的不是钱,是一本一笔一笔记出来的账。
报纸寄到队里,贴在食堂门口。
有人看了,说,把咱们写得挺实。
李明新说,实就对了。
他说,咱本来就不玩虚的。
那几天,队员们训练完,都要在报纸前站一会儿。
不是看自己,是看那行字。
看台的人,也看到了报道。
何启帆把报纸复印了几份,贴在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他说,记者写得好,比我们吹得好。
他说,往后,这就当队训。
八月最后一周,队里做了一次体测。
李明新掐着表,一个一个过。
体能、速度、射门、传接,一项一项记。
结果出来,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他念了几个数字,说,比夏天的时候,都涨了。
有人问,涨多少。
他说,平均,跑动涨了一成,射门涨了半成。
他说,涨得不多,但都在涨。
他说,账上看得见,就是没白练。
陈阿水蹲在墙角,听得很认真。
他忽然说,李明新叔,我什么时候也能体测。
李明新说,等你捡满一年。
陈阿水说,那我先练捡球。
他低头,把筐里的球一个一个码好,码得整整齐齐。
夏天的尾巴,就这么收在了账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