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夜里有了凉意。
江心岛的晚训,改在七点开始。
队员们下了班,吃了饭,渡船上岛。
岛上的灯亮起来,把草皮照得清清楚楚。
严观澜来得比谁都早。
他不上岛,就站在渡口这岸,隔着江看。
有人问他,怎么不过去。
他说,我老了,站这边看看就行。
他说,灯光下,那些孩子的影子,像极了从前。
严观澜今年七十多,是江心岛最早那批球迷。
一九九七年,一万个人挤在岛上,看一支县队踢省赛。
那是吴川足球最火的时候。
后来火熄了,人散了。
岛荒了好些年,草长得比人高。
他没想到,二十多年后,这火又烧起来了。
十月的一个晚上,他受邀上岛。
何启帆请他来的,说,给孩子们讲讲从前。
严观澜坐在替补席上,队员们围了一圈。
他没讲大道理,先讲了一件事。
他说,一九九七年那场,岛上一万人。
他说,没有看台,人就站在草地上,站在堤上,站在树上。
他说,有个孩子,爬上一棵凤凰木,骑在树杈上看完全场。
他说,那个孩子,后来长大,去了外地。
他停了一下,说,那个孩子,就是我儿子。
大家安静了。
严观澜继续说。
他说,那天球输了。
他说,但没人走。
他说,散场的时候,一万人站在江边,看着球场的灯一盏一盏灭。
他说,有人哭了,有人没哭。
他说,我那时想,这火,怕是灭了。
他说,没想到,灭了的火,还能再点着。
他指了指岛上的灯,说,这盏灯,点起来的时候,我来看过。
他说,我站在渡口,看了半夜。
他说,我知道,火回来了。
队员们都没说话。
风从江上吹过来,灯影在草皮上晃。
涂远坐在人群里,问了一句。
他问,阿公,你说火回来了,那它还会灭吗。
严观澜想了想。
他说,火这东西,怕风,怕雨,怕没人添柴。
他说,但吴川这堆火,添柴的人多。
他说,你看,看台上的人,场上的你们,围墙外那个捡球的孩子。
他说,都是添柴的。
他说,只要还有人添,火就灭不了。
那天晚上,严观澜讲完,队员们散开去训练。
他坐在替补席上,没走。
他看了一会儿,对何启帆说,孩子们跑得,比我们那会儿快。
何启帆说,快了不是好事吗。
严观澜说,是好事。
他说,但球不光是快。
他说,还要稳,还要准,还要记得从哪里来的。
他说,记得从哪里来,才跑不偏。
何启帆把这番话,原样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天,他在球迷会小屋的墙上,添了一行字。
写的是:记得从哪里来,才跑不偏。
十月夜的风,一天比一天凉。
但江心岛的灯,一晚比一晚亮。
严观澜后来又来过几次。
他每次都坐在替补席上,看一会儿,就走。
他不再说从前。
他说,从前讲一次就够了,往后,看现在。
十月夜的那盏灯,后来也照过别的事。
严观澜讲完的第三天,队里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严观澜的儿子寄来的。
他在外地,信纸折得整整齐齐。
信上写:爹,你在电话里说,你上岛讲了从前。
信上写:我小时候爬过那棵凤凰木,现在树还在吗。
信上写:我下个月回吴川,想上岛看看,想看看踢球的孩子们。
何启帆把信念给大家听。
念到"树还在吗",有人接话,说,在,长高了。
念到"想上岛看看",陈阿水举手,说,我带他去。
他说,我认得岛上每一棵树。
何启帆说,好,那就你带路。
严观澜的儿子回来那天,是个周六。
他四十多岁,穿着普通,站在渡口,有些拘谨。
陈阿水跑过去,说,叔,跟我来。
他一路走,一路指。
这是榕树,这是凤凰木,这是冠军灯,这是那块牌子。
他讲得头头是道,像个小导游。
严观澜的儿子站在牌子前,看了很久。
他说,这牌子,我爹讲过。
他说,他讲了一辈子。
陈阿水说,阿公前几天,还上岛讲过从前。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说,他上岛了?
他说,我爹腿脚不好,好几年不肯出门。
他说,他居然上岛了。
那天,他在岛上坐了很久。
看训练,看灯,看那块牌子。
走的时候,他对陈阿水说,谢谢你。
他说,替我爹,谢谢你。
陈阿水说,不谢。
他说,阿公讲的从前,我也记住了。
送走客人,陈阿水跑回训练场。
他跑到李明新面前,说,李明新叔,我能不能,也上岛讲一回从前。
李明新问,你讲什么从前。
陈阿水说,讲我怎么捡球的。
他说,等我捡满一年,我就讲。
李明新没说话。
他翻开本子,记了一笔。
写:陈阿水,想讲从前,前提是捡满一年。
底下又添一行:这孩子,把捡球当成了自己的从前。
十月夜的风,吹过江心岛。
灯下,孩子们跑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
很远,又很近。
那阵子,岛上多了个习惯。
晚训结束,队员们不急着走。
三三两两,坐在江边,说会儿话。
说的不是球,是家里的事。
有人说,母亲腌的酸菜好了。
有人说,家里的稻子该收了。
有人说,巷口的肠粉店,新换了个招牌。
这些话,平常训练时没人提。
夜里的江边,就都说了。
李明新也坐过来,听。
他不插话,就听。
听完,他在本子上记几句。
写:十月夜话,队员念家。
写:念家的队,心是齐的。
何守正有一次也来了。
他坐在石头堆上,听了半天。
散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。
他说,队里的人心,比球技涨得快。
他说,人心齐了,球就好带了。
那天夜里,陈阿水也还在。
他捡完球,没走,蹲在灯下翻自己的小本子。
本子上记着,今天停球进步了几个。
他翻完,合上,对着灯,哈了哈手。
李明新走过去,问,冷吗。
陈阿水说,不冷。
他说,一想着球,就不冷。
李明新蹲下来,看着他说,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
他说,以后天冷的日子,我就拿你这话,给全队提气。
陈阿水咧嘴笑了。
他抱着本子,跑向渡口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,小小的,一跳一跳的。
像一团火苗。
十月夜里,岛上还有一处亮着。
是球迷会小屋。
何启帆和阿海,在屋里盘点秋收的账。
阿海念一项,何启帆记一项。
卖了多少T恤,收了多少会费,寄月饼垫了多少邮费。
念完,阿海说,账是平的,还余一点。
何启帆说,余的,留作冬训的茶水钱。
他说,冬天冷,看台的人,得喝口热的。
那几天,阿海把小屋的炉子添了柴。
他说,入冬了,屋里不能冷。
有人问,又不是天天有人来,烧炉子做什么。
阿海说,来一个,暖一个。
他说,岛上的火不能灭,小屋里的人气也不能散。
十月最后一天,李明新去了一趟梅菉。
他给陈阿水的母亲,送了一袋米。
他说,阿水在队里,球捡得勤,书也读得好。
他母亲推辞,说,队里已经够照顾了。
李明新说,这是队里的规矩。
他说,孩子给队里添了人气,队里得记着。
他走后,陈阿水蹲在门口,看着那袋米,半天没动。
他母亲说,记着,以后有本事了,还人家。
陈阿水点头,说,记着。
他把这句话,写进了小本子。
写在最后一页。
写的是:阿水,欠队里一袋米,记着还。
那天晚上,他把本子捂在被窝里,看了很久。
十月夜的风,从窗外吹过。
他把本子合上,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站在江心岛的球场上。
看台上,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十月夜里,还有一个人没睡。
是郑川。
他坐在小屋门口,借着灯,数着一年的账。
他数完,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写的是:秋天账目,一笔不差,冬训费用,已留足。
他合上账本,抬头看天。
月亮挂得老高。
他说,这岛上的日子,过得真快。
他说,好像昨天还在搭球门。
他说,一转眼,就要过冬了。
他站起来,把账本收进柜子。
柜子里,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三本。
他说,再记十年,就记满一面墙了。
那时,江心岛的球,应该也踢到全国去了。
风从门口灌进来。
他把门带上,点亮了屋里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