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三十章 赛区第三

共 2792字 字

大区赛的赛程贴出来的时候,没有鞭炮,也没有横幅。

就一张打印纸,钉在梅菉老街小卖部的门板上。

上面写着红帆队的对手,一个比一个名字陌生。

有踢了十几年业余联赛的老队伍。

有从职业梯队退下来的人攒起来的队。

还有一支是刚出校门的年轻人组成的,平均年龄比红帆队还小。

有人拿着那张纸看半天。

看完了问,这些队,厉害吗。

小卖部老板说,能不能踢过不知道,反正江心岛的位,只有三千五百个。

第一场,又是主场。

队员从通道出来的时候,鼓声比上一场还密。

李明新站在替补席后面,本子摊开。

他赛前把对手每个人的习惯都写了一页。

开场十分钟,对面果然从左路打。

正是本子上写的那一条。

林山河扑了一次单刀,李实进了两个。

那一场赢了。

赢完更衣室里没有人庆祝。

吕向东说,这才第一场。

第二场是客场。

车程四个钟头,地方在山那边。

球迷会两辆大巴,自驾的几十辆车。

车队在高速上排了一小截,红得像一条线。

何启帆坐在第一辆车上,手里拿着名单,一遍一遍数人。

他说,来的人一个不能少,回去的人也一个不能少。

客场球场的看台小,只分给吴川球迷一角。

可就那一角,声音没输给主队看台。

那一场平了。

平局在足球里不算坏。

回来的车上没人觉得亏。

有人说,头一回出远门,能拿分就行。

第三场,输了。

对手是老牌队伍,踢了很多年,路子熟。

红帆队上半场被压着打,丢了球。

下半场追回来一个,还差一个。

终场哨响,场上的人站着没动。

客队的看台角上,安静了一阵。

然后有人带头鼓掌。

掌声起初稀稀拉拉,后来连成一片。

喊的是,回来再打。

更衣室里,吕向东把鞋脱了,坐在柜子前面,坐了很久。

没人说话。

他站起来,把全队叫拢。

他说:「输球不丢人,忘了自己是谁,才丢人。」

他说:「我们是怎么来的,忘了没有。」

没人应声,但每个人都把头抬了起来。

回吴川的车上,队员们不聊天。

李明新的本子翻得哗哗响。

他把那场的每个丢球都写下来,写满了三页。

最后一行他写:身体差一截,靠跑来补。

第四场,回到江心岛。

三千五百人,一场不落。

那一场赢了。

看台上有人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,散给旁边的人吃。

散场的时候,看台上插满了喝空的纸杯。

阿海让人一个一个捡起来。

他说,赢球了,规矩也不能丢。

第五场下大雨。

雨大得看不清对面半场。

球迷淋着雨看,没有人走。

哨响的时候,比分没有变,平了。

吕向东赛后走到场边,朝看台鞠了一躬。

他没讲话,就是鞠了一躬。

看台上喊得比赢了还响。

有人说,这场球好看,输赢放两边。

也有人不服气。

有人说,光好看有什么用,得往上走。

两种说法在小卖部门口吵了一晚上。

第二天照旧,该看还看。

最后一轮之前,有人算过一笔账。

赢,能往前挪两位。

平,稳在第三。

输,往下滑。

教练组没跟队员讲这些。

李明新只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踢自己的球。

那一场在客场。

去的人比上一回少,声音一点没少。

球踢得不漂亮,但是咬着牙踢。

终场哨响,赢了。

几天以后,大区赛的最终名次出来。

红帆队,赛区第三。

消息贴到小卖部门口,围了一堆人。

有人念出声,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有人说,第三,不算差吧。

马上有人接话,头一年打,就第三。

也有泼冷水的。

隔壁镇有人在群里说,第三算什么,又没夺冠。

这话传到球迷会,没人反驳。

何启帆只回了一句。

他说,我们头一年,本来就是来学习的。

学习归学习,账要算清楚。

有人把三个主场的到场人数加了一遍。

三千五百,乘以三,一万零五百。

这还没算客场上跟着跑的那几百人。

省城来的记者把这个数字写进了报道。

他写:这座县级市的球队第一次参加全国联赛,客场看台的角落里,也站着几百个本地的声音。

再后来,赛区的一份总结里出现了一个奖。

优秀人气赛区。

评的是整个赛区六个主场的上座和秩序。

名单里,有红帆队所在的这个赛区。
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球队正在训练。

郑川把手机举起来给何守正看。

何守正看了一眼,说,接着练。

练完,他一个人在场边站了一会儿。

有人问他想什么。

他说,想这个奖该放在哪。

奖牌送来的那天,先放在江心岛老球场的门房里。

门房不大,一张桌子,东西放上去,正好。

看球的老人们轮流去看。

有个老人说,成绩的奖没拿到,人气的奖先到了。

另一个说,看台先赢了,场上还会远吗。

后来这句话被人写成横幅,挂过一次。

吕向东听说这个奖,想了想。

他说,踢球的人在场上,看球的人在看台。

他说,这两边,都得争气。

李实听说有人泼冷水,没恼。

他说,说得好听没用,明年用脚踢回去。

林山河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
他说,先把门守好,别让人气奖白拿。

两个人说完都笑了。

小雯的册子上,也记了这一笔。

她写:人气赛区,优秀。

想了想,后面又添了四个字。

我们投的。

严观澜把那份报道从头看到尾。

看到上座的数字,他停了一下。

他说,这三十年,其实人一直都在。

他说,以前是散的,现在有人把他们数出来了。

阿海对奖牌不感兴趣。

他感兴趣的是另一组数。

球迷会的远征账本上,客场的油费、过路费、晕车药,一笔一笔记得很细。

他说,奖是赛区的,路是球迷自己一脚一脚跑出来的。

陈家的儿子在群里问,第三名,以后能往全国打吗。

有人回他,一步一步来。

他回了一个字。

好。

还有人在意另一件事。

六场球看完,看台干干净净。

捡出去的瓶子,装了二十几袋。

来验收的人在看台上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踩到。

他把这一条也写进了总结。

奖的消息传开以后,有人把那张奖状复印了几份。

一份钉在小卖部门口,跟赛程钉在一起。

一份贴在球迷会的小屋墙上。

一份送到了覃巴镇,迎春杯组委会的人看着高兴。

他们说,都是踢球的,都沾光。

领奖那天,球队没去人。

那天排了训练,李明新不让请假。

他说,奖不会跑,练停了就补不回来。

奖牌在门房里放了一个月。

去看的人越来越多,门房老头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。

他也不拦,就说,看看可以,别摸。

有人问老头,这算冠军吗。

老头想了想,说,算个名次。

他说,冠军在后头,急什么。

赛区的名次,随着联赛的手册寄到各队手里。

有外地的队伍翻到那一页,多看了两眼。

他们在别的赛区碰过吴川球迷。

有人说,那帮人喊起来,真不怕嗓子哑。

也有人说,跟他们踢完,人家还排着队过来换球衣。

红帆队的名字,开始在一些陌生人的嘴里出现。

不是因为他赢了多少。

是因为跟着他跑的那群人。

何守正在总结会上讲话,只讲了三分钟。

他说:「成绩这一页,翻过去。」

他说:「人气这一页,别翻,贴墙上。」

他说:「明年,把成绩那一页也写好看。」

会开完,训练照旧。

太阳底下,球衣又析出一层盐。

李明新的本子,又用完了一本。

换新本子的时候,他把旧的包了皮。

皮上写三个字:大区赛。

有人问他,新本子写什么。

他说,写夏天。

夏天的事,已经在路上了。

省城有一场邀请赛,请的全是业余劲旅。

请柬寄到俱乐部那天,何守正把它压在那摞旧报纸的最上面。

报纸上印着那句话:门票三百五一张,仍一票难求。

他说,去。

他说,人家请的不是十一个人,是一整座城。

火从江心岛,要往更远的地方烧了。

那是夏天的事。

此刻的岛上,傍晚的球场,又有人在踢球。

球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第三名,写在联赛的册子上。

写在册子外面的,是那一万零五百双看球的手。

看台先赢了。

场上的人记下了。

轮到他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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