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区赛的赛程贴出来的时候,没有鞭炮,也没有横幅。
就一张打印纸,钉在梅菉老街小卖部的门板上。
上面写着红帆队的对手,一个比一个名字陌生。
有踢了十几年业余联赛的老队伍。
有从职业梯队退下来的人攒起来的队。
还有一支是刚出校门的年轻人组成的,平均年龄比红帆队还小。
有人拿着那张纸看半天。
看完了问,这些队,厉害吗。
小卖部老板说,能不能踢过不知道,反正江心岛的位,只有三千五百个。
第一场,又是主场。
队员从通道出来的时候,鼓声比上一场还密。
李明新站在替补席后面,本子摊开。
他赛前把对手每个人的习惯都写了一页。
开场十分钟,对面果然从左路打。
正是本子上写的那一条。
林山河扑了一次单刀,李实进了两个。
那一场赢了。
赢完更衣室里没有人庆祝。
吕向东说,这才第一场。
第二场是客场。
车程四个钟头,地方在山那边。
球迷会两辆大巴,自驾的几十辆车。
车队在高速上排了一小截,红得像一条线。
何启帆坐在第一辆车上,手里拿着名单,一遍一遍数人。
他说,来的人一个不能少,回去的人也一个不能少。
客场球场的看台小,只分给吴川球迷一角。
可就那一角,声音没输给主队看台。
那一场平了。
平局在足球里不算坏。
回来的车上没人觉得亏。
有人说,头一回出远门,能拿分就行。
第三场,输了。
对手是老牌队伍,踢了很多年,路子熟。
红帆队上半场被压着打,丢了球。
下半场追回来一个,还差一个。
终场哨响,场上的人站着没动。
客队的看台角上,安静了一阵。
然后有人带头鼓掌。
掌声起初稀稀拉拉,后来连成一片。
喊的是,回来再打。
更衣室里,吕向东把鞋脱了,坐在柜子前面,坐了很久。
没人说话。
他站起来,把全队叫拢。
他说:「输球不丢人,忘了自己是谁,才丢人。」
他说:「我们是怎么来的,忘了没有。」
没人应声,但每个人都把头抬了起来。
回吴川的车上,队员们不聊天。
李明新的本子翻得哗哗响。
他把那场的每个丢球都写下来,写满了三页。
最后一行他写:身体差一截,靠跑来补。
第四场,回到江心岛。
三千五百人,一场不落。
那一场赢了。
看台上有人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,散给旁边的人吃。
散场的时候,看台上插满了喝空的纸杯。
阿海让人一个一个捡起来。
他说,赢球了,规矩也不能丢。
第五场下大雨。
雨大得看不清对面半场。
球迷淋着雨看,没有人走。
哨响的时候,比分没有变,平了。
吕向东赛后走到场边,朝看台鞠了一躬。
他没讲话,就是鞠了一躬。
看台上喊得比赢了还响。
有人说,这场球好看,输赢放两边。
也有人不服气。
有人说,光好看有什么用,得往上走。
两种说法在小卖部门口吵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照旧,该看还看。
最后一轮之前,有人算过一笔账。
赢,能往前挪两位。
平,稳在第三。
输,往下滑。
教练组没跟队员讲这些。
李明新只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踢自己的球。
那一场在客场。
去的人比上一回少,声音一点没少。
球踢得不漂亮,但是咬着牙踢。
终场哨响,赢了。
几天以后,大区赛的最终名次出来。
红帆队,赛区第三。
消息贴到小卖部门口,围了一堆人。
有人念出声,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有人说,第三,不算差吧。
马上有人接话,头一年打,就第三。
也有泼冷水的。
隔壁镇有人在群里说,第三算什么,又没夺冠。
这话传到球迷会,没人反驳。
何启帆只回了一句。
他说,我们头一年,本来就是来学习的。
学习归学习,账要算清楚。
有人把三个主场的到场人数加了一遍。
三千五百,乘以三,一万零五百。
这还没算客场上跟着跑的那几百人。
省城来的记者把这个数字写进了报道。
他写:这座县级市的球队第一次参加全国联赛,客场看台的角落里,也站着几百个本地的声音。
再后来,赛区的一份总结里出现了一个奖。
优秀人气赛区。
评的是整个赛区六个主场的上座和秩序。
名单里,有红帆队所在的这个赛区。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球队正在训练。
郑川把手机举起来给何守正看。
何守正看了一眼,说,接着练。
练完,他一个人在场边站了一会儿。
有人问他想什么。
他说,想这个奖该放在哪。
奖牌送来的那天,先放在江心岛老球场的门房里。
门房不大,一张桌子,东西放上去,正好。
看球的老人们轮流去看。
有个老人说,成绩的奖没拿到,人气的奖先到了。
另一个说,看台先赢了,场上还会远吗。
后来这句话被人写成横幅,挂过一次。
吕向东听说这个奖,想了想。
他说,踢球的人在场上,看球的人在看台。
他说,这两边,都得争气。
李实听说有人泼冷水,没恼。
他说,说得好听没用,明年用脚踢回去。
林山河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他说,先把门守好,别让人气奖白拿。
两个人说完都笑了。
小雯的册子上,也记了这一笔。
她写:人气赛区,优秀。
想了想,后面又添了四个字。
我们投的。
严观澜把那份报道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上座的数字,他停了一下。
他说,这三十年,其实人一直都在。
他说,以前是散的,现在有人把他们数出来了。
阿海对奖牌不感兴趣。
他感兴趣的是另一组数。
球迷会的远征账本上,客场的油费、过路费、晕车药,一笔一笔记得很细。
他说,奖是赛区的,路是球迷自己一脚一脚跑出来的。
陈家的儿子在群里问,第三名,以后能往全国打吗。
有人回他,一步一步来。
他回了一个字。
好。
还有人在意另一件事。
六场球看完,看台干干净净。
捡出去的瓶子,装了二十几袋。
来验收的人在看台上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踩到。
他把这一条也写进了总结。
奖的消息传开以后,有人把那张奖状复印了几份。
一份钉在小卖部门口,跟赛程钉在一起。
一份贴在球迷会的小屋墙上。
一份送到了覃巴镇,迎春杯组委会的人看着高兴。
他们说,都是踢球的,都沾光。
领奖那天,球队没去人。
那天排了训练,李明新不让请假。
他说,奖不会跑,练停了就补不回来。
奖牌在门房里放了一个月。
去看的人越来越多,门房老头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。
他也不拦,就说,看看可以,别摸。
有人问老头,这算冠军吗。
老头想了想,说,算个名次。
他说,冠军在后头,急什么。
赛区的名次,随着联赛的手册寄到各队手里。
有外地的队伍翻到那一页,多看了两眼。
他们在别的赛区碰过吴川球迷。
有人说,那帮人喊起来,真不怕嗓子哑。
也有人说,跟他们踢完,人家还排着队过来换球衣。
红帆队的名字,开始在一些陌生人的嘴里出现。
不是因为他赢了多少。
是因为跟着他跑的那群人。
何守正在总结会上讲话,只讲了三分钟。
他说:「成绩这一页,翻过去。」
他说:「人气这一页,别翻,贴墙上。」
他说:「明年,把成绩那一页也写好看。」
会开完,训练照旧。
太阳底下,球衣又析出一层盐。
李明新的本子,又用完了一本。
换新本子的时候,他把旧的包了皮。
皮上写三个字:大区赛。
有人问他,新本子写什么。
他说,写夏天。
夏天的事,已经在路上了。
省城有一场邀请赛,请的全是业余劲旅。
请柬寄到俱乐部那天,何守正把它压在那摞旧报纸的最上面。
报纸上印着那句话:门票三百五一张,仍一票难求。
他说,去。
他说,人家请的不是十一个人,是一整座城。
火从江心岛,要往更远的地方烧了。
那是夏天的事。
此刻的岛上,傍晚的球场,又有人在踢球。
球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第三名,写在联赛的册子上。
写在册子外面的,是那一万零五百双看球的手。
看台先赢了。
场上的人记下了。
轮到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