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二十九章 3500人的江心岛

共 2834字 字

赛程是在二月里公布的。

全国业余联赛,大区赛,红帆队的主场,定在江心岛。

消息贴出来的那天,梅菉老街的小卖部前排了一小会儿队。

不是买东西,是看那张打印纸。

有人念出声:主场,江心岛老球场。

念完,人群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。

老球场是老早修的,看台是水泥的,一圈围墙围着。

它上一次挤满人,老人们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要在这里打正式比赛,得先整场。

何守正把人叫到岛上,一圈一圈走。

看得细,哪里裂了,哪里塌了,拿粉笔记下来。

看台台阶有几处松动,撬开重灌了水泥。

围墙顶加了一道护栏。

有人问,围墙顶还让人坐吗。

答:不让,安全第一。

老人有点失落。

失落归失落,没人翻护栏。

厕所是新修的,男女各一排。

灯换了新的,晚上训练的时候,半个岛的屋顶都是亮的。

草皮请了人来弄,补了三次。

李明新每天量一次,说草长得比队员快。

容纳人数是个问题。

专门的人来测过,按安全标准,限流三千五。

三千五。

三十万球迷,分到这一场,只有三千五百个位。

票怎么卖,卖多少,开过几次会。

郑川管商业运营,定价的事他拿方案。

方案上写:三百五一张。

会上有人说,贵了,三百五够吃两顿牛杂。

也有人说,不能贱卖,这是他们自己的队。

最后定的就是三百五。

定完有人嘀咕,怕卖不掉。

结果证明嘀咕早了。

票是分批放的,线上线下都有。

第一批票,半天卖完。

第二批,四十分钟。

第三批,开卖十九分钟,系统显示售罄。

有人不信,盯着页面刷新,刷到最后,剩下的全是灰色。

买不到票的人,开始想办法。

有人托球迷会的人问,有没有多的。

何启帆在群里发了一句话。

他说,一张都没有,我也没票。

后面又跟了一句。

他说,咱们都是自己排队买的,别找人。

群里没人再问了。

还有加价收票的,在校门口问了一圈,一张没收到。

有人把票举给他看,看到他伸手,又收回去。

说,不卖,留着自己看。

比赛那天是三月里,天气已经暖了。

江心岛上的路,早上八点就停满了摩托车。

桥头有人摆摊,卖矿泉水,卖甘蔗,卖虾饼。

有一个摊主前一晚就把摊位占了,他说,今天人多。

他没说错。

岛上的人也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。

有阿婆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,看人流从桥上过。

她说,比年例还热闹。

有人说,阿婆,要不要进去看。

她摆摆手说,我在门口听,一样。

岛的民宿,提前一个星期订满了。

有外地的球迷,在网上看到那篇报道,专程坐车过来。

他们不认识路,跟着穿红衣服的人走,就走到了球场。

有人问他们怎么也来了。

其中一个说,想看看,什么样的城,能把看台填成这样。

比赛日,岛上的小饭馆都要加座。

老板娘一边炒粉一边说,做了二十年生意,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
有人劝她趁机涨价。

她说,不涨,人家来看球,是给我们带生意,不是来挨宰的。

岛上的理发店,那天关了门。

老板自己也买了一张票,坐在北看台。

下午三点开球,中午十二点,看台已经坐了大半。

三千五百人,是这座小城很多年没有过的看球场面。

有摩托后面绑着小板凳的,有牵着老人慢慢走的。

红布条一条一条传进场,系在手腕上,系在栏杆上。

鼓也进来了两面,摆在北看台。

严观澜来得早。

他坐在主席台侧面的位子上,谁给他让的,他没推。

有人问他紧张不。

他说,看球,有什么好紧张的。

说完他把手里的秩序册折了两折,捏在手里,一直没松。

西南角通道口,留了两个轮椅位。

那是照着小雯画的图改的,坡道三个标点,一个都不能少。

小雯的位子在第一排护栏边上。

她数了数,从她坐的地方到场地,只有五步。

她说,比屋企的屏幕近多了。

陈家也来了三代人。

爷爷坐不动围墙顶了,坐在第三排。

父亲带着儿子,站在过道上。

儿子今年个头蹿了,站他爸肩膀高了。

父子俩谁都没说话,眼睛都在场上。

吕向东带着队伍从球员通道出来的时候,鼓声响成一片。

三千五百人的声浪,跟电视里的不一样。

它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,站在场内说话,得喊。

对面那支队伍是外省来的,实力不俗。

开场十分钟,红帆队顶得吃力。

林山河扑了一次单刀,指尖碰了一下,球出底线。

看台长出一口气,然后是掌声。

李明新站在场边,手里捏着笔记本,一页没翻。

吕向东在场上喊话,声音穿过鼓点。

年轻队员越踢越稳。

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,红帆队进了一个球。

谁进的,后来争议了很久,有人说蹭了一下李实的头。

李实不认,也不否认,他就笑。

看台不管这些,蹦起来的都是人。

中场休息,更衣室里没有人讲话。

吕向东喝了两口水,把毛巾搭在肩上,站起来。

他只说了一句:下半场,他们会上来,我们退一步,就把鼓声当退路。

没人问什么意思。

下半场对面压上来,红帆队收回去打防反。

第六十几分钟,李实一个人带球,趟了两步,打远角。

球进了。

北看台的鼓,从这一刻敲到终场没停过。

终场哨响,红帆队赢了。

赢了主场的第一场正式比赛。

何守正在看台上没动,坐了一会儿,用手抹了一把脸。

有摄影师对着他拍,他摆手。

他说,拍队员去。

球员谢场的时候,《启航》响了。

音响是临时租的,声音有点劈。

没人在意音质。

这是这首队歌第一次在正式比赛后放出来。

歌不长,唱到第二段,看台有人跟着哼。

哼的人越来越多,跑调的比不跑调的多。

跑调也没人笑话谁。

吕向东站在中圈,听完了整首。

有人看见他嘴唇在动,不知道是跟着唱,还是在念什么。

问他,他说,没什么。

散场的时候,人往外走,走得很慢。

没有人赶。

有人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
一个老人说,我细个的时候在这看过球,那时也是这么多人。

他旁边的孩子问,那后来呢。

老人说,后来人就散了。

他说,这回不散了。

小雯被推着出来,走无障碍坡道。

有人给她递水,她摆摆手。

她说,我还没缓过来。

她把今天这个位子记在本子上,跟那句规矩写在同一页。

轮椅两个位,靠通道口。

后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
今天的,也留。

球赢了,事情也跟着来了。

第二天,来问票的人更多了。

后面的主场比赛,票一场比一场难买。

有人统计过,那个赛季江心岛的每一个主场,都是三千五百人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
限流限住了人数,限不住声音。

省城来的记者在报道里写了一句话。

他说,这座老球场每一场都爆满,门票三百五一张,仍一票难求。

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。

何启帆的册子上,多了一页。

那一页记的不是账,是各个球迷会的站位。

南看台给谁,北看台给谁,客队球迷的位子空出来几排。

他说,来了都是客,客队的看台也要安排好。

比赛日的人手,是各个球迷会凑的。

检票的,带位的,捡瓶子的,收横幅的。

散场以后,看台干干净净,这是从第七区带回来的规矩。

第七区教出来的,如今用在自己的球场上。

阿海那天也在。

他带着麓峰的人坐北看台,鼓是他让人抬来的。

散场后他数了数,捡出去的矿泉水瓶装了四大袋。

他说,人多了,规矩不能少。

有人问他累不累。

他说,累,但是值。

夜里,岛安静下来。

球场空了,灯一排一排熄。

两个球门立在原地,草皮上还有白天的踩痕。

有人问严观澜,这队伍能走多远。

老头想都没想。

他说,看台上三千五百人,场上一十一个人。

他说,三十五,对一,你说能走多远。

这话后来传成了那个赛季的一句行话。

火点起来了。

不再是纸上的一行字。

是三千五百个人,挤在同一块场边,喊同一个名字。

主场的日子,一站一站排下去。

江心岛的门票,从此没有好买过。

三千五百人的江心岛,成了那个赛季的固定画面。

后面的故事,场上一笔一笔写。

看台上,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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