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程是在二月里公布的。
全国业余联赛,大区赛,红帆队的主场,定在江心岛。
消息贴出来的那天,梅菉老街的小卖部前排了一小会儿队。
不是买东西,是看那张打印纸。
有人念出声:主场,江心岛老球场。
念完,人群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。
老球场是老早修的,看台是水泥的,一圈围墙围着。
它上一次挤满人,老人们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要在这里打正式比赛,得先整场。
何守正把人叫到岛上,一圈一圈走。
看得细,哪里裂了,哪里塌了,拿粉笔记下来。
看台台阶有几处松动,撬开重灌了水泥。
围墙顶加了一道护栏。
有人问,围墙顶还让人坐吗。
答:不让,安全第一。
老人有点失落。
失落归失落,没人翻护栏。
厕所是新修的,男女各一排。
灯换了新的,晚上训练的时候,半个岛的屋顶都是亮的。
草皮请了人来弄,补了三次。
李明新每天量一次,说草长得比队员快。
容纳人数是个问题。
专门的人来测过,按安全标准,限流三千五。
三千五。
三十万球迷,分到这一场,只有三千五百个位。
票怎么卖,卖多少,开过几次会。
郑川管商业运营,定价的事他拿方案。
方案上写:三百五一张。
会上有人说,贵了,三百五够吃两顿牛杂。
也有人说,不能贱卖,这是他们自己的队。
最后定的就是三百五。
定完有人嘀咕,怕卖不掉。
结果证明嘀咕早了。
票是分批放的,线上线下都有。
第一批票,半天卖完。
第二批,四十分钟。
第三批,开卖十九分钟,系统显示售罄。
有人不信,盯着页面刷新,刷到最后,剩下的全是灰色。
买不到票的人,开始想办法。
有人托球迷会的人问,有没有多的。
何启帆在群里发了一句话。
他说,一张都没有,我也没票。
后面又跟了一句。
他说,咱们都是自己排队买的,别找人。
群里没人再问了。
还有加价收票的,在校门口问了一圈,一张没收到。
有人把票举给他看,看到他伸手,又收回去。
说,不卖,留着自己看。
比赛那天是三月里,天气已经暖了。
江心岛上的路,早上八点就停满了摩托车。
桥头有人摆摊,卖矿泉水,卖甘蔗,卖虾饼。
有一个摊主前一晚就把摊位占了,他说,今天人多。
他没说错。
岛上的人也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。
有阿婆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,看人流从桥上过。
她说,比年例还热闹。
有人说,阿婆,要不要进去看。
她摆摆手说,我在门口听,一样。
岛的民宿,提前一个星期订满了。
有外地的球迷,在网上看到那篇报道,专程坐车过来。
他们不认识路,跟着穿红衣服的人走,就走到了球场。
有人问他们怎么也来了。
其中一个说,想看看,什么样的城,能把看台填成这样。
比赛日,岛上的小饭馆都要加座。
老板娘一边炒粉一边说,做了二十年生意,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有人劝她趁机涨价。
她说,不涨,人家来看球,是给我们带生意,不是来挨宰的。
岛上的理发店,那天关了门。
老板自己也买了一张票,坐在北看台。
下午三点开球,中午十二点,看台已经坐了大半。
三千五百人,是这座小城很多年没有过的看球场面。
有摩托后面绑着小板凳的,有牵着老人慢慢走的。
红布条一条一条传进场,系在手腕上,系在栏杆上。
鼓也进来了两面,摆在北看台。
严观澜来得早。
他坐在主席台侧面的位子上,谁给他让的,他没推。
有人问他紧张不。
他说,看球,有什么好紧张的。
说完他把手里的秩序册折了两折,捏在手里,一直没松。
西南角通道口,留了两个轮椅位。
那是照着小雯画的图改的,坡道三个标点,一个都不能少。
小雯的位子在第一排护栏边上。
她数了数,从她坐的地方到场地,只有五步。
她说,比屋企的屏幕近多了。
陈家也来了三代人。
爷爷坐不动围墙顶了,坐在第三排。
父亲带着儿子,站在过道上。
儿子今年个头蹿了,站他爸肩膀高了。
父子俩谁都没说话,眼睛都在场上。
吕向东带着队伍从球员通道出来的时候,鼓声响成一片。
三千五百人的声浪,跟电视里的不一样。
它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,站在场内说话,得喊。
对面那支队伍是外省来的,实力不俗。
开场十分钟,红帆队顶得吃力。
林山河扑了一次单刀,指尖碰了一下,球出底线。
看台长出一口气,然后是掌声。
李明新站在场边,手里捏着笔记本,一页没翻。
吕向东在场上喊话,声音穿过鼓点。
年轻队员越踢越稳。
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,红帆队进了一个球。
谁进的,后来争议了很久,有人说蹭了一下李实的头。
李实不认,也不否认,他就笑。
看台不管这些,蹦起来的都是人。
中场休息,更衣室里没有人讲话。
吕向东喝了两口水,把毛巾搭在肩上,站起来。
他只说了一句:下半场,他们会上来,我们退一步,就把鼓声当退路。
没人问什么意思。
下半场对面压上来,红帆队收回去打防反。
第六十几分钟,李实一个人带球,趟了两步,打远角。
球进了。
北看台的鼓,从这一刻敲到终场没停过。
终场哨响,红帆队赢了。
赢了主场的第一场正式比赛。
何守正在看台上没动,坐了一会儿,用手抹了一把脸。
有摄影师对着他拍,他摆手。
他说,拍队员去。
球员谢场的时候,《启航》响了。
音响是临时租的,声音有点劈。
没人在意音质。
这是这首队歌第一次在正式比赛后放出来。
歌不长,唱到第二段,看台有人跟着哼。
哼的人越来越多,跑调的比不跑调的多。
跑调也没人笑话谁。
吕向东站在中圈,听完了整首。
有人看见他嘴唇在动,不知道是跟着唱,还是在念什么。
问他,他说,没什么。
散场的时候,人往外走,走得很慢。
没有人赶。
有人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一个老人说,我细个的时候在这看过球,那时也是这么多人。
他旁边的孩子问,那后来呢。
老人说,后来人就散了。
他说,这回不散了。
小雯被推着出来,走无障碍坡道。
有人给她递水,她摆摆手。
她说,我还没缓过来。
她把今天这个位子记在本子上,跟那句规矩写在同一页。
轮椅两个位,靠通道口。
后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今天的,也留。
球赢了,事情也跟着来了。
第二天,来问票的人更多了。
后面的主场比赛,票一场比一场难买。
有人统计过,那个赛季江心岛的每一个主场,都是三千五百人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限流限住了人数,限不住声音。
省城来的记者在报道里写了一句话。
他说,这座老球场每一场都爆满,门票三百五一张,仍一票难求。
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。
何启帆的册子上,多了一页。
那一页记的不是账,是各个球迷会的站位。
南看台给谁,北看台给谁,客队球迷的位子空出来几排。
他说,来了都是客,客队的看台也要安排好。
比赛日的人手,是各个球迷会凑的。
检票的,带位的,捡瓶子的,收横幅的。
散场以后,看台干干净净,这是从第七区带回来的规矩。
第七区教出来的,如今用在自己的球场上。
阿海那天也在。
他带着麓峰的人坐北看台,鼓是他让人抬来的。
散场后他数了数,捡出去的矿泉水瓶装了四大袋。
他说,人多了,规矩不能少。
有人问他累不累。
他说,累,但是值。
夜里,岛安静下来。
球场空了,灯一排一排熄。
两个球门立在原地,草皮上还有白天的踩痕。
有人问严观澜,这队伍能走多远。
老头想都没想。
他说,看台上三千五百人,场上一十一个人。
他说,三十五,对一,你说能走多远。
这话后来传成了那个赛季的一句行话。
火点起来了。
不再是纸上的一行字。
是三千五百个人,挤在同一块场边,喊同一个名字。
主场的日子,一站一站排下去。
江心岛的门票,从此没有好买过。
三千五百人的江心岛,成了那个赛季的固定画面。
后面的故事,场上一笔一笔写。
看台上,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