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压在旧报纸上没几天,赛程就寄到了。
夏天的邀请赛,定在佛山。
办了好几届,请的都是各地有名气的业余劲旅。
名单上一长串名字,个个来头不小。
有拿过邀请赛冠军的老牌队伍。
有从外省远道而来、一路没输过的。
还有几支,队里坐着前职业球员。
红帆队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。
后面跟着一个括号,注着两个字:新军。
名单贴到小卖部门口,围的人不少。
有人念完说,都是硬骨头。
也有人说,硬骨头才值得一咬。
小卖部老板照旧不表态。
他只提醒一句,佛山的夏天,比吴川还热。
消息传出去,别的队先议论开了。
有对手的教练在饭桌上听说,吴川来了支县级队。
他说,没听说过。
旁边人说,就是那个门票三百五还卖光的。
教练想了想,说,卖票是一回事,踢球是另一回事。
这话后来传回吴川,被写在了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何启帆看了只说一句。
他说,那咱们就去,让他们看看另一回事。
报名远征的人,比大区赛的客场还多。
球迷会这次包了三辆大巴。
自驾的车辆数不过来,阿海干脆不数了。
他在账本上写:油费按车补,人按人头买水。
出发前一晚,他挨个车队跑了一遍。
交代的东西只有三样。
证件带齐,水带够,嗓子带足。
凌晨四点,车队从梅菉出发。
高速上跑了几百公里,天亮时到了佛山。
旅馆老板看见一片红,愣了一下。
他问,你们是来看球的。
何启帆说,是来喊球的。
大巴上,老球迷教新球迷喊口号。
教的人喊上半句,学的人接下半句。
有第一次出门的后生喊破了音。
满车人笑,笑完接着教。
有人说,这是规矩,进了看台,人人得会。
还有一个细节被记进了账本。
出发前,每辆车备了两面横幅。
一面写着球队的名字,一面写着城市。
阿海说,赢要让人看见,输也要让人看见。
首战对的是一支老牌劲旅。
对方踢了十几年,配合熟得像一个人。
开场人家压着打,红帆队守。
林山河扑了一次单刀,看台先叫起来。
扛过前二十分钟,队伍慢慢缓过来。
李实抓住一次反击,球进了。
下半场对面换了人,阵型往前顶。
吕向东在后场一声一声指挥,声音传到场边。
最后十分钟,对面一记远射擦着立柱出去。
哨响,赢了。
对方的球员过来握手,多看了几眼球衣。
有人问,你们哪个俱乐部的。
李实说,没有俱乐部。
他说,我们是吴川的。
那人愣了一下,说,就是那个一票难求的。
李实点头,说,就是那个。
第二场难打。
对手队里有几个前职业球员,脚法一眼能看出来。
上半场丢了球。
中场更衣室,没人讲话。
吕向东把水瓶放下,说了两句话。
他说:「人家是冲着赢来的,我们也是。」
他说:「下半场,把跑动补回来。」
下半场,队伍追平了。
但到最后也没能再进一步。
那一场平了。
走出球场,看台上没人垂头。
有人说,跟前职业球员踢成这样,可以了。
何启帆不这么说。
他说,平了就是没赢,别急着夸自己。
第三场碰上外省来的队伍。
人家路途远,状态正好,一路没输过。
红帆队拼到最后一分钟,输了。
输得不冤,两个球都是自己失误送出去的。
更衣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李明新把本子摊在腿上,一条一条记。
记完他合上本子,说了一句。
他说,输在细节,回去一项一项改。
队员们洗完澡出来,看见看台上那片红还在。
几百个球迷,输了球也没走。
隔着栏杆,有人朝场里喊。
喊的是,回去练,下次再来。
吕向东朝那边摆了摆手。
邀请赛的成绩,最终停在中游。
名次不算辉煌,冠军跟红帆队没关系。
有人又开始泼冷水。
群里说,看吧,出了大区赛就不行了。
何守正看到这些话,没让球队知道。
他跟李明新说,成绩的事,队里少听外面的。
他说,人家请我们,不是请名次来的。
转机出在场外。
邀请赛办了个网络人气评选。
规则简单,网上投票,票数说话。
投票通道开的那天晚上,吴川的群里就转开了。
没有谁下命令。
三十万球迷,像往常看球一样,各干各的。
卖鱼的收了摊投一票。
做泥水的收了工投一票。
学校里的孩子把链接发给了亲戚。
城里的上班族定好了闹钟,一天投三回。
第二天,票数上去了。
第三天,反超了。
第五天,票数是第二名的两倍还多。
评选后台的工作人员以为出了问题。
核了两遍,没出问题。
就是一个县级市的球迷,一天一天投出来的。
结果公布那天,红帆队拿下网络人气奖。
消息传回来,球队正在烈日下训练。
郑川把手机拿给何守正看。
何守正看了一眼,说,接着跑。
他说:「这个奖,是看台投出来的。」
他说:「转告看台,我们收到了。」
这个奖在外面传得比在队里响。
省城的媒体写了一篇稿子。
标题里第一次出现了这支球队的全名。
写的是,一支县级球队,凭三十万球迷的票数拿下人气奖。
报道被转了几百次。
有外地的球迷在评论里问。
问的是,这支队伍是什么来头。
下面有人回,去江心岛看一场就知道了。
也有人回,先备好耳朵,那边喊起来不客气。
球衣也在这几天出了名。
有外地球迷托人打听,问哪里能买到。
郑川接到电话,一时答不上来。
队服是本地几家小铺子凑钱做的,没处零售。
他只好记下地址,回头一件一件寄。
鱼档老板听说了,二话没说又追加了一批。
他说,人家看得起,咱不能小气。
对手们也开始重新打量这支队伍。
有教练赛后专门过来找李明新聊。
他问,你们这些孩子哪来的。
李明新说,各村各镇的,土生土长。
教练又问,平时跟谁练。
李明新翻开本子给他看。
上面记满了每个人的数据和习惯。
教练看完,半天说了一句。
他说,怪不得,你们踢得像一本账。
更衣室里也有些变化。
输的那场之后,没人互相埋怨过。
老队员带新队员加练,一带就是一对。
有人问吕向东累不累。
他说,我在外面踢了那么多年,没在自己的城里踢过。
他说,累什么,这些球都是欠的。
佛山的太阳毒。
几场球下来,球衣后背析出一层白。
洗衣服的师傅揉都揉不开。
他说,这是盐,汗里熬出来的。
有队员拿回去给家里人看。
家里老人摸了摸,说,跑得够狠。
李明新把这些都记进本子。
体能那一页,他写:高温,补水两次,跑动没掉。
那本本子越写越厚。
他说过,新本子写夏天。
现在写满了半个夏天。
回程那天,旅馆老板给每个人塞了一瓶水。
他不要钱。
他说,你们喊了几天,我夜里睡得着,谢你们。
何启帆要给钱,他推回来了。
推不过,最后全队在他店里吃了顿早饭。
车队出城时,路过球场。
有队员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块场地,他们赢过,也输过。
以后还会再来。
回到吴川,训练照旧。
傍晚的江心岛,球门的影子照旧拉得很长。
小卖部门口,那张邀请赛名单还钉在赛程旁边。
名次那一栏没人去填。
老板说,留着,等拿回一个冠军再一起写。
网络人气奖的奖牌,这次没进江心岛的门房。
直接挂到了球迷会小屋的墙上。
何启帆说,这个奖的主人不是球队。
他说,是三十万只手指头。
小雯也在墙上找到了自己的痕迹。
不是名字,是投票的截图。
她把它打印出来,贴在轮椅侧面的袋子上。
朋友问她贴这个做什么。
她说,提醒自己,我也算数。
严观澜把那篇报道看了两遍。
看到票数那一栏,他坐了一会儿。
他说,一九九七年,一万个人挤在江心岛,我以为那就是顶了。
他说,现在看,火还在往上烧。
有人问他,那明年呢。
他说,明年,票数之外,再多一个冠军才好。
回吴川的前一晚,何守正接了个电话。
是邻近一个市的足协打来的,问了训练,问了组队。
最后问了一句,你们的办法,能学吗。
何守正想了想,说,没有什么办法。
他说,就是一群人,踢了很多年球,又等了很多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,说了声明白了。
夜里,训练基地的灯还亮着。
李明新在灯下翻那本本子。
体能、技术、复盘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空页,他停住。
他在新一页的抬头写了四个字。
训练日志。
底下一行小字,是给队员看的话。
他说过,这个夏天,人人都得给自己记一本。
灯下的笔尖沙沙响,像球鞋蹭过草地。
夏天还长。
这本账,才刚记到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