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二十六章 三十分之一

共 2967字 字

冬天的风从鉴江口进来,先在夜里冷。

球场上没有人了。

两个球门还立着。左边那根门柱上缠着一圈红布,是上一场球留下来的,谁也没去解。

镇上一间小卖部,晚上十点还亮着灯。

老板把一张纸铺在柜台上。

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背面还有半道没算完的算术题。

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

第一行:九十万。

第二行:三十万。

第三行:零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抽了半根烟。

有人进来买烟,低头看见那张纸,问他这三行是什么。

他说第一行是全市的人,第二行是看球的人。

那人问第三行呢。

他说第三行是有影响力的球队。

那人愣了一下,说:「那怎么是零。」

他说:「你自己数。」

那人不服气,说怎么会是零,我们不是有球场吗。

老板说球场有,九百零一块。

那人说我们不是有比赛吗。

老板说比赛有,覃巴镇那个杯,办到第二十几届了。

那人说我们不是也有人吗。

老板说人最多。

他是先算过一笔账的。

九十万人的地方,照三十个人里挑一个看球的算,是三万。

三万人,一个体育场坐得下。

他当时觉得,三万人已经很多了。

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算错了。

三十分之一,不是三十个人里出一个。

是三十个人里随便喊一声,就有十个回过头来。

数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。

先长到三万。

再长到十万。

再长到三十万。

他没有再往下算。

因为第三行还是零。

那天晚上风大。球门柱上那圈红布,响了一夜。

冬天的早上六点半,天还没亮。

镇上学校那块地已经在响。

两盏灯,一盏在球门后面,一盏挂在围墙角上。

来的人穿长衣长裤,先跑两圈。

跑热了才敢把外套脱了,搭在门柱上。

有一个做泥水的,手上的水泥还没洗干净。

他五点半下班,回家冲个凉,六点二十到场。

他说今天踢四十分钟,明天还要上工。

有人问他图什么。

他说:「一周就这一回。」

球门是镇上焊的,铁管,已经起了锈。

有人用脚背踢了一下,响,不脆。
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
亮到能看清球了,就有人喊开球。

这一年,全县九百零一块球场,一块也没有空着。

空着的是别的东西。

到了年尾,外出的人开始回来。

有一个在珠三角开货车的,把车停在村口的球场边。

他没有下车。

他坐着看了二十多分钟,才把车开回家。

第二天,他的车还停在球场边。

村里人知道,他要过完年才走。

有人在球场边问他,还踢不踢。

他说:「鞋还在车上。」

那天晚上他把鞋拿回院子,晾在屋檐下。

鞋底磨平了两块,钉子眼还开着。

他儿子也有一双,去年买的,还没穿旧。

孩子的鞋放在门口,大人的鞋挂在墙上。

过了几天,村口球场约了一场。

有一个人要去更远的地方做工,走之前想再踢一场。

来了二十几个人,凑不齐两边,就一边十二个,一边十一个。

没有裁判。

有人说:「没有裁判,谁喊都行。」

于是谁看见都喊。

有人喊出界,有人喊没出界,喊两句就算了。

球一直踢到天暗。

最后谁也没进球。

踢完大家在球场边坐了半个钟头。

有人递烟,有人不抽。

有人说:「明年你回来,我们再踢。」

他说:「好。」

没有人提那三行字。

学校教务处墙上那张赛程表,是一年一换的。

放寒假前,一个老师把它取下来,卷好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

那张纸上有六十八所学校的名字,是圆珠笔写的。

有些字被手汗洇开了。

他卷得很慢。

有学生看见,问:「老师,这张纸留着有什么用。」

他说:「明年还要照着排。」

学生问:「那明年还是我们这些学校吗。」

他说:「不知道。」

也有学生问另外一句。

问的是:「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队。」

老师那一次没有答。

他只是把玻璃板压紧了。

覃巴镇的迎春杯,过了年就是第二十几届。

组委会那三个老人,冬天先把场地走一遍。

有一处塌了,要填土。

有一处出水,要挖沟。

他们记在一张纸上,字写得很大。

有人问今年还办不办。

老人说办。

问办给谁看。

老人说:「办给回来看的人看。」

球迷会那本册子,已经翻烂了。

最早记的是一辆大巴的座位表,一个名字一个电话。

后来一直添,添到三辆大巴,添到自驾的车牌。

冬天没有比赛,群里的消息少了。

有一天有人发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省城大球场第七区的一排空座位,铁栏杆,灰。

下面没有人说话。

过了很久,才有一个人回了一句:「春天见。」

有人认真数过一件事。

省里那份联赛名单,从第一年往后翻,一年一年。

翻到最后,找不到吴川两个字。

他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。

别人说,我们不是有队吗,球迷杯那种。

他说那是我们自己人下班去踢的,不算外面那种。

别人就不说话了。

镇上有一家饭馆,冬天生意最好。

有一晚,一桌人在说球,说得很大声。

邻桌坐着一个从省城下来做生意的。

他听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。

问的是:「那你们自己的队呢。」

满桌停了一下。

有人答:「没有。」

那人说:「不可能吧。」

没有人再接。

话头就转到菜上去了。

那一桌最后喝了三瓶酒,走的时候还是有人哼了两句助威的调子。

球迷会那间小屋,冬天开了一次会。

来的人不多,十几个人,坐了两排凳子。

管账的把一年的账念了一遍。

哪一趟车多少钱,鼓换了几面,横幅做了几条。

念完了,有人问一句:「明年还跑不跑。」

没有人立刻答。

过了几秒,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说:「跑。」

就一个字。

然后是有人笑了一声,有人跟着笑。

笑完就散了。

冬天出太阳的时候,村口有老太太坐在门口。

有路过的人跟她说话。

问她儿子在哪。

她说在省城。

问她看不看球。

她说看不太懂。

她说:「我就看看,今年还有没有那种,全场一起喊的时候。」

路人说,那得等明年。

她说好。

严观澜那年七十出头,冬天照样出门。

他走得很慢,走到球场边,站一会儿,再走回去。

有年轻人跟着他。

年轻人问,我们到底差什么。

严观澜说:「场地有,人也有。」

年轻人问,那差什么。

严观澜说:「差中间那一段。」

年轻人没听懂。

严观澜说:「地是散的,人是散的,谁都够不到谁。」

他又说:「哪天有人把它们串起来,就有了。」

年轻人问,什么时候。

严观澜说:「我说不准。」
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也有人算过另外一笔账。

三十万球迷,一年花在看球上的钱。

车费、过路费、门票、吃饭、印横幅、买鼓、晕车药。

这些钱走的路,大部分是往三百公里外去的。

有人把账算到这里,把笔停下了。

他停下的地方,就是那个零。

村镇里还有一本更小的账。

一个带少年队的人,一年带出十几个孩子。

十五岁往后,出去读书的出去读书,出去打工的出去打工。

去年年尾他数了一遍。

留在本地的,两个。

他没有把这本账给别人看。

县里有人翻出一张旧照片。

黑白的,江心岛,一九九七年。

看台上站满了人,树杈上都坐着人。

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。

翻照片的人说,那年我们也算有过一支像样的队伍。

旁边的人说,那是人家的队伍。

翻照片的人就把照片收起来了。

小卖部那张纸,后来不见了。

老板说是被人拿走了。

说是拿去钉在球迷会那间小屋的墙上了。

墙上本来就有别的纸,很多张。

有车次表,有座位表,有横幅的尺寸,有谁交过多少钱。

这张纸钉在最下面。

三行字,写得很大,占满了整张。

过了一个月,那三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
字很小,写在纸边的空白里。

写的是:「再看一年。」

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。

也没有人去问。

冬天一天一天过。

年三十那天的饭桌上,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说到第三行的时候,被另一个人打断了。

打断的人说:「过年不说这个。」

桌子上的话头就换了。

换成了谁家的儿子今年挣了多少钱,谁家的房子什么时候封顶。

后来那张纸上的三行字,被很多人抄过。

抄在烟盒背面,抄在账本边上,抄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
抄的人都不写第四行。

开春前,球场上那圈红布终于被人解下来了。

解布的人把它叠了两折,收进口袋。

他说:「先留着。」

那一年的账,就停在第三行上。

九十万。

三十万球迷。

零支球队。

风从鉴江口进来,把球场上的石灰线吹得看不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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