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风从鉴江口进来,先在夜里冷。
球场上没有人了。
两个球门还立着。左边那根门柱上缠着一圈红布,是上一场球留下来的,谁也没去解。
镇上一间小卖部,晚上十点还亮着灯。
老板把一张纸铺在柜台上。
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背面还有半道没算完的算术题。
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
第一行:九十万。
第二行:三十万。
第三行:零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抽了半根烟。
有人进来买烟,低头看见那张纸,问他这三行是什么。
他说第一行是全市的人,第二行是看球的人。
那人问第三行呢。
他说第三行是有影响力的球队。
那人愣了一下,说:「那怎么是零。」
他说:「你自己数。」
那人不服气,说怎么会是零,我们不是有球场吗。
老板说球场有,九百零一块。
那人说我们不是有比赛吗。
老板说比赛有,覃巴镇那个杯,办到第二十几届了。
那人说我们不是也有人吗。
老板说人最多。
他是先算过一笔账的。
九十万人的地方,照三十个人里挑一个看球的算,是三万。
三万人,一个体育场坐得下。
他当时觉得,三万人已经很多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算错了。
三十分之一,不是三十个人里出一个。
是三十个人里随便喊一声,就有十个回过头来。
数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。
先长到三万。
再长到十万。
再长到三十万。
他没有再往下算。
因为第三行还是零。
那天晚上风大。球门柱上那圈红布,响了一夜。
冬天的早上六点半,天还没亮。
镇上学校那块地已经在响。
两盏灯,一盏在球门后面,一盏挂在围墙角上。
来的人穿长衣长裤,先跑两圈。
跑热了才敢把外套脱了,搭在门柱上。
有一个做泥水的,手上的水泥还没洗干净。
他五点半下班,回家冲个凉,六点二十到场。
他说今天踢四十分钟,明天还要上工。
有人问他图什么。
他说:「一周就这一回。」
球门是镇上焊的,铁管,已经起了锈。
有人用脚背踢了一下,响,不脆。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亮到能看清球了,就有人喊开球。
这一年,全县九百零一块球场,一块也没有空着。
空着的是别的东西。
到了年尾,外出的人开始回来。
有一个在珠三角开货车的,把车停在村口的球场边。
他没有下车。
他坐着看了二十多分钟,才把车开回家。
第二天,他的车还停在球场边。
村里人知道,他要过完年才走。
有人在球场边问他,还踢不踢。
他说:「鞋还在车上。」
那天晚上他把鞋拿回院子,晾在屋檐下。
鞋底磨平了两块,钉子眼还开着。
他儿子也有一双,去年买的,还没穿旧。
孩子的鞋放在门口,大人的鞋挂在墙上。
过了几天,村口球场约了一场。
有一个人要去更远的地方做工,走之前想再踢一场。
来了二十几个人,凑不齐两边,就一边十二个,一边十一个。
没有裁判。
有人说:「没有裁判,谁喊都行。」
于是谁看见都喊。
有人喊出界,有人喊没出界,喊两句就算了。
球一直踢到天暗。
最后谁也没进球。
踢完大家在球场边坐了半个钟头。
有人递烟,有人不抽。
有人说:「明年你回来,我们再踢。」
他说:「好。」
没有人提那三行字。
学校教务处墙上那张赛程表,是一年一换的。
放寒假前,一个老师把它取下来,卷好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
那张纸上有六十八所学校的名字,是圆珠笔写的。
有些字被手汗洇开了。
他卷得很慢。
有学生看见,问:「老师,这张纸留着有什么用。」
他说:「明年还要照着排。」
学生问:「那明年还是我们这些学校吗。」
他说:「不知道。」
也有学生问另外一句。
问的是:「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队。」
老师那一次没有答。
他只是把玻璃板压紧了。
覃巴镇的迎春杯,过了年就是第二十几届。
组委会那三个老人,冬天先把场地走一遍。
有一处塌了,要填土。
有一处出水,要挖沟。
他们记在一张纸上,字写得很大。
有人问今年还办不办。
老人说办。
问办给谁看。
老人说:「办给回来看的人看。」
球迷会那本册子,已经翻烂了。
最早记的是一辆大巴的座位表,一个名字一个电话。
后来一直添,添到三辆大巴,添到自驾的车牌。
冬天没有比赛,群里的消息少了。
有一天有人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省城大球场第七区的一排空座位,铁栏杆,灰。
下面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才有一个人回了一句:「春天见。」
有人认真数过一件事。
省里那份联赛名单,从第一年往后翻,一年一年。
翻到最后,找不到吴川两个字。
他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。
别人说,我们不是有队吗,球迷杯那种。
他说那是我们自己人下班去踢的,不算外面那种。
别人就不说话了。
镇上有一家饭馆,冬天生意最好。
有一晚,一桌人在说球,说得很大声。
邻桌坐着一个从省城下来做生意的。
他听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。
问的是:「那你们自己的队呢。」
满桌停了一下。
有人答:「没有。」
那人说:「不可能吧。」
没有人再接。
话头就转到菜上去了。
那一桌最后喝了三瓶酒,走的时候还是有人哼了两句助威的调子。
球迷会那间小屋,冬天开了一次会。
来的人不多,十几个人,坐了两排凳子。
管账的把一年的账念了一遍。
哪一趟车多少钱,鼓换了几面,横幅做了几条。
念完了,有人问一句:「明年还跑不跑。」
没有人立刻答。
过了几秒,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说:「跑。」
就一个字。
然后是有人笑了一声,有人跟着笑。
笑完就散了。
冬天出太阳的时候,村口有老太太坐在门口。
有路过的人跟她说话。
问她儿子在哪。
她说在省城。
问她看不看球。
她说看不太懂。
她说:「我就看看,今年还有没有那种,全场一起喊的时候。」
路人说,那得等明年。
她说好。
严观澜那年七十出头,冬天照样出门。
他走得很慢,走到球场边,站一会儿,再走回去。
有年轻人跟着他。
年轻人问,我们到底差什么。
严观澜说:「场地有,人也有。」
年轻人问,那差什么。
严观澜说:「差中间那一段。」
年轻人没听懂。
严观澜说:「地是散的,人是散的,谁都够不到谁。」
他又说:「哪天有人把它们串起来,就有了。」
年轻人问,什么时候。
严观澜说:「我说不准。」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也有人算过另外一笔账。
三十万球迷,一年花在看球上的钱。
车费、过路费、门票、吃饭、印横幅、买鼓、晕车药。
这些钱走的路,大部分是往三百公里外去的。
有人把账算到这里,把笔停下了。
他停下的地方,就是那个零。
村镇里还有一本更小的账。
一个带少年队的人,一年带出十几个孩子。
十五岁往后,出去读书的出去读书,出去打工的出去打工。
去年年尾他数了一遍。
留在本地的,两个。
他没有把这本账给别人看。
县里有人翻出一张旧照片。
黑白的,江心岛,一九九七年。
看台上站满了人,树杈上都坐着人。
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。
翻照片的人说,那年我们也算有过一支像样的队伍。
旁边的人说,那是人家的队伍。
翻照片的人就把照片收起来了。
小卖部那张纸,后来不见了。
老板说是被人拿走了。
说是拿去钉在球迷会那间小屋的墙上了。
墙上本来就有别的纸,很多张。
有车次表,有座位表,有横幅的尺寸,有谁交过多少钱。
这张纸钉在最下面。
三行字,写得很大,占满了整张。
过了一个月,那三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字很小,写在纸边的空白里。
写的是:「再看一年。」
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。
也没有人去问。
冬天一天一天过。
年三十那天的饭桌上,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说到第三行的时候,被另一个人打断了。
打断的人说:「过年不说这个。」
桌子上的话头就换了。
换成了谁家的儿子今年挣了多少钱,谁家的房子什么时候封顶。
后来那张纸上的三行字,被很多人抄过。
抄在烟盒背面,抄在账本边上,抄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抄的人都不写第四行。
开春前,球场上那圈红布终于被人解下来了。
解布的人把它叠了两折,收进口袋。
他说:「先留着。」
那一年的账,就停在第三行上。
九十万。
三十万球迷。
零支球队。
风从鉴江口进来,把球场上的石灰线吹得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