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二十七章 轮椅上的看台

共 2812字 字

小雯二十四岁。

她住在梅菉一条老街的二层。

楼下是别人的铺子,卖纸扎和香烛,白天烧纸的味会飘上来。

她的房间朝北,一年里见不到多少太阳。

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藤从防盗网上往上爬,爬了八年,爬到了别人家的招牌上。

她十六岁那年病了一场。

病好了,人没再走出去。

八年里,她的世界是这间屋子、一块屏幕、一台旧风扇。

药盒是分格的,一格一格按星期一排开,母亲每天早上把当天那格摆到窗台上。

她不叫苦。

她只是养成了一个习惯:看窗外。

看谁家在门口晾了被单,看单车停在哪一边,看傍晚有人抱着球走过巷子。

那个人每周走过三次。

后来她数出来了,三次:星期二、星期四、星期天。

她不出门,不是因为腿。

是因为出门太麻烦。

要有人抬,要有人等,要一路上找能进去的门,要麻烦一圈人。

她不想当那个让人等的人。

所以她宁可看窗外。

看窗外不用麻烦谁。

她第一次看球,是在手机上。

群里有人转发一段视频,拍得抖,画面里只有一片红色的人。

她看了三遍才看懂,那是看台。

她在群里问了一句:这是哪里。

有人回:江心岛。

那天晚上她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两遍,看到手机发烫。

后来她开始看球。

一场不落。

她的记性比谁都好,谁在第几分钟上场,谁把球踢偏了,谁在最后时刻还在追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不说话。

群里消息一条条往上滚,她只是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
有时候想说什么,手指搭在键盘上,过一会儿又拿下去了。

她怕自己说错。

也怕自己说了没人接。

那年秋天,群里的消息忽然密起来。

有人发车次,有人问还有几个位,有人贴出一张票。

她把屏幕翻上去了又翻下来。

夜里十一点,她打了六个字。

删了。

又打了一遍。

又删了。

第三遍她没删。

她说:「我想去看一场。」

发出去以后,她立刻想撤回。

群里静了差不多一分钟。

那一分钟她自己跟自己说,人家可能觉得麻烦。

然后消息一条一条上来。

第一条是:「可以,我接你。」

第二条是:「轮椅我来搬。」

第三条是:「你哪一天都行,我们排一下。」

她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己黑了。

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。

一条一条又来了。

有人问:「坐得高一点还是低一点?」

有人问:「要不要带药。」

有人问:「带不带家里人去,我们多留一个位。」

有人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了,改成「负责轮椅」。

那一刻她才发现,这件事对这些人来说不难。

难的是她自己开这个口。

她盯着那些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一个字也没回。

第二天中午,有人敲她家的门。

是她母亲先开的。

门外站着两个人,衣服上还带着工地的灰,进门先在门槛上蹭鞋。

坐下以后他们问了三件事。

第一,轮椅能不能上大巴。

第二,球场有没有能进去的门。

第三,下雨怎么办。

她母亲问得更多。

问有没有人看着她,路上要坐多久,万一不舒服能不能马上回来。

那两个人一条一条答。

答到最后她母亲没再问,只说了一句:「那你们带她去吧。」

那几天球迷会为这一趟开了两次碰头。

他们算的不是钱。

他们算的是时间。

几点出发,几点到,走哪条门,哪个洗手间最近,下雨从哪里进,散场之前要不要提前十分钟走。

有人提议提前二十分钟走。

另一个人说,不用,让她看完。

最后定的是,看完。

出发前一天晚上,她没睡。

她把一件薄外套叠了三遍,叠好又拆开,拆开又叠好。

天没亮,车停在巷口。

巷太窄,大巴进不来。

四点多的巷子黑着,四户人家的灯先后亮了。

门口有三级台阶。

有人先把轮椅抬下去,又上来一个扶她。

她被抬的时候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

她母亲站在门口,没有跟出来。

母亲只说:「回来给我讲。」

车上第一排拆了两个座位,空出来的地方刚好放得下轮椅。

有人往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。

她坐了三个多小时。

车过服务区,别人都下车去洗手间,她不下。

有人端回来一杯热的东西,放到她手里的纸杯座上,说小心烫。

高速上鼓放在车尾,车一颠,鼓就响一声。

她数了一路,一共响了十一次。

车上的人大半在睡。

有人睡得张着嘴,有人抱着横幅当枕头。

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,说的是这场球要不要轮换。

她听着,没插嘴,听了很久。

到球场的时候,太阳正好。

他们走的是西门。

西门的保安看了一眼轮椅,把路让开了。

通道有一段是斜坡,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。

进门前有人蹲下来,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次。

说等下人多,别让人踩到。

她从阴影里出来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一股草的味道。

她说,那味道像新割的稻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
她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它。

一块绿的,四边有白线,中间一个圆。

四面的人往上堆,一直堆到看不见边。

原来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过来的。

不是从一块手机里出来的。

鼓在后面,喇叭在左边,人声在最上面一层,像水一样压下来。

她被推到最前面一排。

前面是护栏。

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球,是草皮被踩烂的地方。

有人递给她一条红布条,她系在扶手上。

系的时候手有点抖,系了三次才系上。

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往边上挪了挪,给她让出半个身位的地方。

上半场她一声没出。

别人站起来喊,她就用手指敲扶手。

敲着敲着,旁边一个孩子学她,也敲。

中场休息,有人问她要不要喝水。

她说:「要。」

喝完她说「谢谢」,声音很小。

旁边有人问她:「以前看球,都是在家里看的?」

她说:「是。」

那人说:「在家看和在这儿看,不一样吧。」

她想了想,说:「在家看,球是方的。」

那人愣了一下。

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。

下半场她开始跟着喊。

第一声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
第二声有点大。

第三声的时候,她把嘴张开了。

后来球进了。

看台一下子全起来。

她没站起来,她起不来。

她坐在那里,两只手抓着扶手,指头都白了。

后来她哭了。

她没有擦。

在这里哭不丢人。

旁边那么多人,谁都在喊,谁都在流泪,谁都不看谁的脸。

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走。

有一个本地球迷路过,看了一眼她的轮椅,回头说了句:「下次还来。」

回程她在车上睡着了。

醒的时候天已经黑,车上了桥。

有人在后排讲自己第一次看球。

说的是十几年前,坐在围墙顶上看,看到一半被人赶下来,站在墙脚下听完了剩下半场。

满车的人都笑。

她没笑,她记住了这件事。

她说了一句:「我做过一个梦,梦见我也在跑。」

车里没人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前面有人说:「那个梦留着。」

到家快十一点。

她母亲在门口站着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。

母亲问她:「怎么样?」

她想了半天,说了两个字:「很吵。」

母亲笑了。

后来她开始做事。

每场球她都记,记时间,记换人,记哪一分钟看台上喊得最响。

她把广播里的解说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,发到群里,给听不见的人看。

她的本子比球迷会的账本还整齐。

她还做了一件事。

她把球场那道西门、那段斜坡、那个上不去的台阶,画成了一张图。

图上标了三个地方:进门、斜坡、最近的一个洗手间。

她把图发给球迷会,说了一句话:「以后还有人要去。」

那年冬天,球迷会的册子上多了一行字。

轮椅两个位,靠通道口。

有人问她:「看一场球,值不值。」

她说:「八年里,我就出去过这一次。」

那个人又问,那下次还去吗。

她回得很快,就两个字:「要去。」

群里那条消息她打得很顺,一次也没删。

她把绿萝往窗边挪了半寸。

往底下看。

街上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样走。

她忽然想,那条路她走过一次了。

球场上那个位置,平时是空着的。

但从那天起,那地方有她的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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