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雯二十四岁。
她住在梅菉一条老街的二层。
楼下是别人的铺子,卖纸扎和香烛,白天烧纸的味会飘上来。
她的房间朝北,一年里见不到多少太阳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藤从防盗网上往上爬,爬了八年,爬到了别人家的招牌上。
她十六岁那年病了一场。
病好了,人没再走出去。
八年里,她的世界是这间屋子、一块屏幕、一台旧风扇。
药盒是分格的,一格一格按星期一排开,母亲每天早上把当天那格摆到窗台上。
她不叫苦。
她只是养成了一个习惯:看窗外。
看谁家在门口晾了被单,看单车停在哪一边,看傍晚有人抱着球走过巷子。
那个人每周走过三次。
后来她数出来了,三次:星期二、星期四、星期天。
她不出门,不是因为腿。
是因为出门太麻烦。
要有人抬,要有人等,要一路上找能进去的门,要麻烦一圈人。
她不想当那个让人等的人。
所以她宁可看窗外。
看窗外不用麻烦谁。
她第一次看球,是在手机上。
群里有人转发一段视频,拍得抖,画面里只有一片红色的人。
她看了三遍才看懂,那是看台。
她在群里问了一句:这是哪里。
有人回:江心岛。
那天晚上她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两遍,看到手机发烫。
后来她开始看球。
一场不落。
她的记性比谁都好,谁在第几分钟上场,谁把球踢偏了,谁在最后时刻还在追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不说话。
群里消息一条条往上滚,她只是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有时候想说什么,手指搭在键盘上,过一会儿又拿下去了。
她怕自己说错。
也怕自己说了没人接。
那年秋天,群里的消息忽然密起来。
有人发车次,有人问还有几个位,有人贴出一张票。
她把屏幕翻上去了又翻下来。
夜里十一点,她打了六个字。
删了。
又打了一遍。
又删了。
第三遍她没删。
她说:「我想去看一场。」
发出去以后,她立刻想撤回。
群里静了差不多一分钟。
那一分钟她自己跟自己说,人家可能觉得麻烦。
然后消息一条一条上来。
第一条是:「可以,我接你。」
第二条是:「轮椅我来搬。」
第三条是:「你哪一天都行,我们排一下。」
她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己黑了。
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。
一条一条又来了。
有人问:「坐得高一点还是低一点?」
有人问:「要不要带药。」
有人问:「带不带家里人去,我们多留一个位。」
有人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了,改成「负责轮椅」。
那一刻她才发现,这件事对这些人来说不难。
难的是她自己开这个口。
她盯着那些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一个字也没回。
第二天中午,有人敲她家的门。
是她母亲先开的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,衣服上还带着工地的灰,进门先在门槛上蹭鞋。
坐下以后他们问了三件事。
第一,轮椅能不能上大巴。
第二,球场有没有能进去的门。
第三,下雨怎么办。
她母亲问得更多。
问有没有人看着她,路上要坐多久,万一不舒服能不能马上回来。
那两个人一条一条答。
答到最后她母亲没再问,只说了一句:「那你们带她去吧。」
那几天球迷会为这一趟开了两次碰头。
他们算的不是钱。
他们算的是时间。
几点出发,几点到,走哪条门,哪个洗手间最近,下雨从哪里进,散场之前要不要提前十分钟走。
有人提议提前二十分钟走。
另一个人说,不用,让她看完。
最后定的是,看完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她没睡。
她把一件薄外套叠了三遍,叠好又拆开,拆开又叠好。
天没亮,车停在巷口。
巷太窄,大巴进不来。
四点多的巷子黑着,四户人家的灯先后亮了。
门口有三级台阶。
有人先把轮椅抬下去,又上来一个扶她。
她被抬的时候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
她母亲站在门口,没有跟出来。
母亲只说:「回来给我讲。」
车上第一排拆了两个座位,空出来的地方刚好放得下轮椅。
有人往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。
她坐了三个多小时。
车过服务区,别人都下车去洗手间,她不下。
有人端回来一杯热的东西,放到她手里的纸杯座上,说小心烫。
高速上鼓放在车尾,车一颠,鼓就响一声。
她数了一路,一共响了十一次。
车上的人大半在睡。
有人睡得张着嘴,有人抱着横幅当枕头。
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,说的是这场球要不要轮换。
她听着,没插嘴,听了很久。
到球场的时候,太阳正好。
他们走的是西门。
西门的保安看了一眼轮椅,把路让开了。
通道有一段是斜坡,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。
进门前有人蹲下来,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次。
说等下人多,别让人踩到。
她从阴影里出来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一股草的味道。
她说,那味道像新割的稻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她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它。
一块绿的,四边有白线,中间一个圆。
四面的人往上堆,一直堆到看不见边。
原来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过来的。
不是从一块手机里出来的。
鼓在后面,喇叭在左边,人声在最上面一层,像水一样压下来。
她被推到最前面一排。
前面是护栏。
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球,是草皮被踩烂的地方。
有人递给她一条红布条,她系在扶手上。
系的时候手有点抖,系了三次才系上。
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往边上挪了挪,给她让出半个身位的地方。
上半场她一声没出。
别人站起来喊,她就用手指敲扶手。
敲着敲着,旁边一个孩子学她,也敲。
中场休息,有人问她要不要喝水。
她说:「要。」
喝完她说「谢谢」,声音很小。
旁边有人问她:「以前看球,都是在家里看的?」
她说:「是。」
那人说:「在家看和在这儿看,不一样吧。」
她想了想,说:「在家看,球是方的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。
下半场她开始跟着喊。
第一声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第二声有点大。
第三声的时候,她把嘴张开了。
后来球进了。
看台一下子全起来。
她没站起来,她起不来。
她坐在那里,两只手抓着扶手,指头都白了。
后来她哭了。
她没有擦。
在这里哭不丢人。
旁边那么多人,谁都在喊,谁都在流泪,谁都不看谁的脸。
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走。
有一个本地球迷路过,看了一眼她的轮椅,回头说了句:「下次还来。」
回程她在车上睡着了。
醒的时候天已经黑,车上了桥。
有人在后排讲自己第一次看球。
说的是十几年前,坐在围墙顶上看,看到一半被人赶下来,站在墙脚下听完了剩下半场。
满车的人都笑。
她没笑,她记住了这件事。
她说了一句:「我做过一个梦,梦见我也在跑。」
车里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前面有人说:「那个梦留着。」
到家快十一点。
她母亲在门口站着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。
母亲问她:「怎么样?」
她想了半天,说了两个字:「很吵。」
母亲笑了。
后来她开始做事。
每场球她都记,记时间,记换人,记哪一分钟看台上喊得最响。
她把广播里的解说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,发到群里,给听不见的人看。
她的本子比球迷会的账本还整齐。
她还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球场那道西门、那段斜坡、那个上不去的台阶,画成了一张图。
图上标了三个地方:进门、斜坡、最近的一个洗手间。
她把图发给球迷会,说了一句话:「以后还有人要去。」
那年冬天,球迷会的册子上多了一行字。
轮椅两个位,靠通道口。
有人问她:「看一场球,值不值。」
她说:「八年里,我就出去过这一次。」
那个人又问,那下次还去吗。
她回得很快,就两个字:「要去。」
群里那条消息她打得很顺,一次也没删。
她把绿萝往窗边挪了半寸。
往底下看。
街上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样走。
她忽然想,那条路她走过一次了。
球场上那个位置,平时是空着的。
但从那天起,那地方有她的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