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县里的名册翻开来,六十八所学校报了名。
不是六十八支球队,是六十八所学校。有的学校有三支队,有的学校连一支都凑不齐,也把名字写上了。
写名字的是教导主任,用的是批改作业的那支红笔。
后来这些年,外面的人说起这座小城,总会先说起这六十八所学校。
一
被列进校园足球试点名单那一年,这里是粤西头一个。
县里开会,散会以后没人鼓掌,也没人拍照。有几个校长在走廊里抽烟,问的还是同一句话:「球谁教?」
这个问题,后来问了很多年。
有一所学校,安排了一个教数学的年轻老师去带球队。他第一次去开教练会,坐在最后一排,笔记记得比备课还认真。散会回来,他跟校长说:「我不会踢球。」
校长说:「你会点名就行。」
于是那支球队最初的训练,是从「立正、稍息、报数」开始的。
他晚上看视频,白天照着学。学不会的动作,就去问学生。学生里有踢过野球的,脚法比他好。
他跟学生说:「你教我,我教别人。」
就这么过了两年。
二
场地是另一个问题。
很多学校没有球场。有篮球场就算好的,画上两条白线,两端各摆两块砖头,就是球门。
有的学校连篮球场也没有,训练就绕着教学楼跑,跑到操场边上那块空地上,做折返跑。
有一所中学的球场,原来是打谷场。石碾子挪走那天,一群学生排成两排,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到墙根。
搬完,有个孩子问:「老师,这是不是就是球场了?」
老师说:「是。」
那孩子蹲下去,用手掌摸了摸地面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后来那块地铺了水泥。铺的那天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铺完要等干,等的那几天,孩子们每天下课都在门口站着看。
有个老头从那儿过,问:「修猪圈?」
有孩子说:「球场。」
老头说:「一样。都是圈东西的。」
孩子没听懂。老头也没解释,笑着走了。
三
球门是铁管焊的。
镇上有个做铁门的师傅接了这个活。他量了尺寸,问:「门柱要多粗?」
来找他的老师说:「能挡住球就行。」
师傅说:「那挡不住人。」
焊好以后,抬回学校。四个人抬,走到半路下了雨。雨水冲在铁管上,摸起来是凉的。
那对球门立了十几年。后来漆掉了,又刷一遍。刷的时候,当年抬球门的学生里有一个已经读完大学回来了,站在边上看着,没说话。
四
最难的是人。
全县能正经带球队的体育老师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于是就有了各种办法。
有退役回家的球员,被请到学校带早晚两场。他不拿钱,或者只拿很少一点,条件是学校给他一间房,晚上住得下。
有学校把体育课改成足球课。一二年级先玩,三四年级开始分队,五六年级打比赛。
有学校把早读那半小时挪出来。天还没亮,操场上的灯只开两盏,照着半块场地。孩子们在暗地里跑,影子拖得很长。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孩子们背着书包来,手插在袖子里,先跑三圈再说事。
有一年冬天,来了个带过队的老人。他在场边站了很久,看孩子们在冷风里抢一个球。
有人问他看什么。
他说:「看他们跑不死。」
这五个字,本地人听了都笑。几十年前,这句话在这块地方是喊出来的。
五
联赛是分片打的。
县里分成几片,每片先自己打,打完再集中。赛程是用圆珠笔手写的,一张纸,贴在教务处的墙上,四角用胶带压住。
比赛日,学校租中巴车。
一辆车上坐十几个孩子,一个教练,一个带队老师。有的孩子第一次坐中巴,一路上扒着窗看外面。
到了地方,先找水龙头,把各自的水壶灌满。
裁判多半是老师。吹哨的那位,上午可能刚在别的学校上完两节课。他不判越位,因为看不清。有争议的时候,两边教练站起来说两句,多数时候说完就坐下。
场边有人喊。喊的人一半是同学,一半是家长。
有一次,一个家长在场边喊得太凶,被自己的孩子回头瞪了一眼。他愣了一下,把手插进口袋,之后就没再喊出声。
记分牌是一块黑板。粉笔写上去,风一吹就掉灰。
有一场打完,比分两边都记不清了。两个老师说,算了算了,就当平局。
孩子们不太服。有个孩子自己在本子背面记了一份。他记了很多年,后来还留着。
六
女孩子的球队,是从跳皮筋的地方长出来的。
最初只有七八个人,在球场边上踢。踢的那颗球已经旧了,皮裂开一条缝,用胶粘过两次。
后来有一支男队缺人凑数,看见她们在边上踢,就问:「来一个?」
来的那个女孩,一上场就把球从两个人中间带了过去。
那天的男孩子们,第一次站住了看她。
再过两年,学校正式报了女队。
七
有一项训练营,名字起得很好听——满天星。
散在各乡镇的、踢得比较好的孩子,被集中起来练几天,再散回去。
集中的那几天,宿舍里打地铺。有的孩子第一次住校,晚上睡不着,悄悄跟旁边的人说话。说的多半是白天那个人怎么过他的。
训练营结束要照一张相。孩子们蹲两排,站两排,前排举着一条横幅。
照片洗出来,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。风吹日晒,一年就白了。
有一张照片,被一个老师留了下来。他说以后要看看,这些人里头有几个能往上走。
后来他数了数。
数出来的人很少。但他把照片还留着。
八
「校际有联赛,村村有球队。」
这句话最早是开会时说出来的,后来上了报,再后来成了这座小城对外的一句介绍。
前半句是真的。联赛一年一年打,六十八所学校的名字,在墙上的赛程表上来回换位置。
后半句也差不多是真的。那时候,几乎每个村子都能拉出一支队伍来。过年过节,村与村约一场,拖拉机斗里坐满人,一路开着去。
场边站着的老太太不懂越位,但她看得懂谁跑得凶。
有一次,一个老太太问边上的人:「哪个是我孙?」
边上的人指着场上一个背影说:「那个,跑第二快的。」
老太太看了一会儿,说:「跑第一快的那个,是谁家的?」
九
县里的球场,一块一块多起来。从几块,到几十块,到几百块。
有个做泥水的,一辈子给别人盖房。他儿子在镇上的球场踢球。
有一次下工回家,他绕路过去看。场上没人,球门在,白线还剩一点痕迹。
他站在球门口,把两根门柱摸了一遍。
回家吃饭的时候,他跟他老婆说:「我今天去看球场了。」
他老婆问:「好看?」
他说:「好看。」
十
外面的人来采访,问的都是那几个问题:多少所学校,多少块场地,多少个孩子。
这些问题都有数字。
数字写在纸上,看起来很圆。
但县里管这件事的人,心里另外有一本账。
六十八所学校,能常年带队的教练有多少?拿得出完整梯队的学校有几所?孩子小学毕业以后,还能接着踢的,有几个?
这几个问题,没有一个好回答。
有一年,老教练严观澜被人问起,他想了很久。
他说:「我们是把火点起来了。火点起来,跟火能烧多久,是两件事。」
问的人没再问。
严观澜自己又说了一句:「先点着吧。点着,就有下一年。」
十一
那年冬天,教务处的墙上换过很多张赛程表。
旧的那张撕下来,边上还留着胶带的印子。新贴上去的时候,总有学生挤在前面看,找自己学校的名字。
有个孩子找了三遍没找到,问老师:「我们学校在哪?」
老师过来看了看,指着中间一行说:「这里。」
孩子凑近了看,认出那三个字,笑了一下,跑开了。
墙上的纸,一年换一次。换纸的人,后来也换了。
这件小事,没有人写进任何一份材料。但它每年冬天都在发生。
六十八所学校的名字,一年一年在纸上来回挪。挪得动的,挪到上面去;挪不动的,还在原处。
纸是薄的。那几年,谁也没有把这张纸看得很重。
要多走几年,才会有人回头问一句:这张纸上,到底长出了几个会踢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