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迎春杯第二十四届
覃巴镇有一个杯赛,叫迎春杯。
名字起得直白。迎春,就是过年。
第一届办起来的时候,没人想过能办到第二十四届。
那时候是几个年轻人坐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,看着路上没车,说了一句:「我们也弄个比赛。」
第二年真就弄起来了。
最开始奖品是一筐鱼。
鱼不够分,就添了鸡。
鸡不够,有人牵来一只羊。
奖品一年一年往上加,加成了今天这样:海鱼、山羊、鸡鸭鹅。
日子不定在某一天,定在年后那几天。哪个村先摆醮,哪个村的队就先踢。
球场在老市场后面,土场,四边一圈水泥台,站满了能站两千人。
场地是年前动手整的。
有人拉石灰,有人抬球门,有人把边线重新撒一遍。
线撒得不直。
有人说:「歪一点不要紧,球滚出歪线也是出。」
球门是一对铁的,焊过三回。
去年有人撞上去,横梁歪了一寸,用锤子敲回来了。
组委会三个人。
一个管抽签,一个管记分,一个管喇叭。
抽签用的是竹签,跟祠堂里那种一模一样。
抽到强队的,当场骂一句。骂完还是去踢。
记分的人有一本本子,格子是自己画的,画得比印的还整齐。
喇叭架在球场外面的电线杆上,声音大,能盖过卖菜的。
裁判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。
一个人跑全场。没有巡边。
球出不出界,有时靠观众喊。
喊得整齐的,就算出界。
报名不收钱,但有个条件:队里至少要有三个本村人。
凑不够的,去邻村借。
借来的人不算外援,算亲戚。
报名表写在纸上,贴在祠堂门口。
一张纸,写队名,写队长,写电话。
队名不讲究。多半是村名,或者在村名后面再加两个字。
有一年来了一个「返村队」。
队里的人都在外面做工,春节回来才凑齐。
他们只合练过一个晚上。
第二天上场,居然踢进了四强。
赛程是抽签以后现排的。
分四组,小组赛一天两场,上午一场,下午一场。
积分相同,看小分。
小分怎么算,也有争议。
有一年两队争小分争到天黑。
最后是两边各让一步,都进了四强。
队服也不统一。
有几个队能拿出整身的,背后印着号码。
有人用白胶布在背后粘一个号,粘得歪。
还有一个人,前胸一个七,后背一个七。
喊他,两个七都应。
有的号码一辈子没换过。那个人今年四十二,还穿着十一号。
买球、买水、租喇叭的钱,是镇上几家铺子凑的。
不多,一家几百。
铺子的老板也来看球,站在场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喇叭里放歌。
放的是老粤语歌,放了好些年,都是那几首。
有人说换一首。
管喇叭的说:「换了他们不会唱。」
参赛的队,年纪差得远。
有十七八岁的,也有四十多岁的。
四十多的那些,多半是在外面做工,过年回来。
他们一年就踢这一次。
有人下了火车直接来球场,行李还绑在摩托后面。
有人穿着胶鞋上。
有人那双球鞋还是十年前的,鞋底的钉子磨平了一半。
跑起来还是能跑。
年轻人跑得快。
叔伯们知道球往哪去。
有一回,一个四十多的在门前站着没动。
球正好砸到他脚下。
他抬脚一推,进了。
看台上有人喊:「老狗!」
喊的是他小时候的名。
他抬手,没回头。
场边停着一排摩托,车头全朝着球场。
像是也来看球。
卖水的、卖籺的、卖牛杂的,担子摆在球场外面的路上。
有一年卖牛杂的挣得比平时多。第二年他提前三天来占地方。
看台上站着的比坐着的多。
有人搬凳子来,有人骑车来,有人走路来。
小孩在场边另开一场,书包往地上一放就是门柱。
大人不赶他们。球要是飞过来,大人会用脚背卸下来,再轻轻踢回去。
老屋那边,年例的队伍要游神、摆醮、飘色。
队伍从村尾走到村头,走到球场边上,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
鞭炮一直在响。
有人说过一句话:「现在过年是两样。一样是年例,一样是球。」
老太太听不懂越位。
但她认得谁跑得快。
她坐在水泥台上剥花生,剥完一把,给旁边的人。
有人问她看不看得懂。
她说:「看人。人多就好看。」
外嫁的女儿也回来看球。
有的抱着孩子,站在水泥台最高的那一排。
孩子听不懂,看别人喊,也跟着喊。
老人坐在旁边讲古。
讲以前在塘边的泥地上踢,球是用布条缠的,缠得手都疼。
年轻人听着,不太信。
老人说:「不信你试试。」
有一年赶上下雨。
球场的低处积了水。
两个队的人一起拿扫帚和簸箕往外推。
推完接着踢。
球在水上跑不起来,一脚下去只听见响。
那场没分胜负,谁也没说什么。
还有一年天快黑了,灯没拉上。
两队人自己商量,说再踢十分钟。
十分钟过了,天真的黑了。
球门成了一个黑框。
守门的说看不清球,只看得见人。
比赛从初二踢到初六。
中午不回家,饭摆在球场边。
有的是各家带来的饭,有的是镇上小店送来的盒饭。
吃完把塑料盒摞起来,堆成一摞。
下午接着踢。
场边有人拿手机拍。
有人举着一根杆子,杆子顶上绑着手机。
拍下来,晚上发出去。
发给在外面没能回来的那些人。
那些人第二天打电话回来,第一句就问:「谁赢了。」
有一年停过。
镇上修路,车进不来,球场也不能用。
那年过年,村口有人站在原来撒线的地方看了很久。
第二年又办起来了。
决赛那天,太阳不大,风也不大。
两个队,一个从镇东来,一个从镇西来。
镇东的队里有三兄弟,最小的刚满十八。
镇西的队里那个守门员,去年还在外面送外卖。
上半场谁也没进。
下半场第七分钟,镇东那边从右边传进来一个球。
三兄弟里的老二冲上去,头一顶。
球进了。
看台上站起来一片。
卖牛杂的也站起来,汤锅差点翻了。
比分再没变。
终场哨响,镇东的人冲进场,把人抬起来。
抬的是老二。
抬的时候,一件球衣被扯破了。
奖品里的山羊被人牵着绕场走一圈。
羊不大配合,走到中场就不肯动。
有人拽,有人推。
最后是被人抱过去的。
抱羊的人说:「比踢球还累。」
冠军没有奖金。
他们分到的鱼比别人多两条,另外还有那只羊。
分鱼是队里自己分的。
鱼摊在报纸上,一份一堆,按人头点。
有人分到大的,把大的换给旁边那个。
羊当天晚上就进了锅。
请的是村里的人,摆了十几桌。
桌上有一条鱼,就是下午那条。
鱼煎得有点糊。
有人问,办这个比赛图什么。
组委会管抽签的那个老人说:「图个热闹。」
他又说:「我们这里,过年不热闹,不像过年。」
后来有人把这两句话记下来,写在镇上一面墙上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,写得歪,但一目了然。
输的队不走,要留下来吃饭。
饭是圆桌拼的,菜是各家带来的。
有一条规矩从第一届传下来:输了不骂裁判,不骂对手。
有人输急了骂了一句,被自家叔父拍了后脑勺。
拍了以后,那人自己倒了杯水,去给对手敬了一杯。
第二年,迎春杯办第二十五届。
报名的比上一年多两支。
有一支是新组的,队里最小的才十五。
老人说:「十五也可以,只要家里人签字。」
十五岁的那个,签的是他爷爷的名。
爷爷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用指头按了个红印。
按完他说:「你去踢。输了回来吃饭。」
那天晚上,很多人没有回家。
他们在球场边的灯下坐着,聊明年。
有人说,再过几年,镇上该有一支真的队。
有人说,真的队离得太远,先把今年踢完。
远处的路上有车灯亮着,一辆一辆,都是返程的车。
车灯过去以后,球场黑下来。
只剩两个球门立在那里,像两个不说话的人。
第二年春天,鱼还在池子里,羊还在栏里。
球场的线,等腊月再撒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