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二十三章 开赛前夜

共 2872字 字

中冠第一场,客场。对手是A组那支老牌强队。赛前一天,红帆队到了客场城市。住的地方,是一家旧招待所。房间小,床硬。卫生间的水龙头,一个漏水,一个不出水。前台大姐说,明天让人修。队员们都习惯了。

放好行李,吕向东带队去适应场地。场地是人工草,新铺的。草粒踩上去,沙沙响。适应训练的时候,主队也在场上。他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,旁边停着两辆大巴。红帆队这边,一辆中巴,还是租的。训练结束,主队先走。有人过来,递了句话。「明天,」那人说,「轻点。」意思是不用踢得太狠。话传回队里,没人应。荣之远把这句话,重复了一遍。「轻点?」他说。大家都没说话。

晚饭在招待所食堂。菜简单,两荤一素。林山河加了一份汤。汤是紫菜蛋花汤,蛋花很少。他喝了两碗。「明天,」他说,「我守门。」「加油。」有人应了一声。那一夜,招待所很安静。有人早睡,有人躺着看天花板。涂远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家里发来的消息。他父亲问:明天几点开球?他回:下午三点。他父亲没再回。过了一会儿,又发来一条。「家里拉了线,装了大电视。」涂远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枕边。

第二天,开球前两个小时。更衣室里,没人说话。大家各自系鞋带,缠护踝。吕向东站在门口,点了一遍人数。一个不少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教练在客车门口点人数。「到那边,别丢人。」他也想说点什么。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挥了挥手。「走。」他说。

球员通道里,灯光很亮。对面那支队的球员,已经站在场上。看台上,坐满了人。客队看台那一角,有一小片红色。不大。但一直在动。鼓声先响起来。然后是那首歌。吴川人来了。涂远站在通道口,看了那片红一眼。他低下头,系紧鞋带。然后,跟着队伍,走了出去。

球场广播在报双方名单。念到红帆队的时候,客队看台,喊声炸开。有人举着一面旗。旗上四个字,在风里展开。吴川红帆。涂远站在中圈,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。他想起裕达酒店那晚,球迷卷旗子时的小心。想起梅菉老街的孩子们。想起江心岛那块牌子。他吸了一口气。哨声响了。

开球之后,比赛果然难踢。对面的球员,个个人高马大。传球,跑位,都练过。像一台机器。红帆队这边,靠的是拼。靠的是抢。靠的是那股不认输的劲。上半场,双方都没有进球。零比零。中场休息,更衣室里,大家喘着气。吕向东说:「他们,比我们强。」没人反驳。「但是,」吕向东说,「球,不是强就赢的。」「还有一样东西。」大家看着他。「气。」他说。「一口气的气。」「这口气,吴川人不缺。」下半场开始。红帆队像换了一支队伍。跑得更多,抢得更狠。涂远在右路,一次一次地突破。对面开始防不住他。第七十分钟,涂远带球,过了两个人。起脚。球擦着立柱,出了底线。看台上,红帆的球迷,喊声震天。第七十六分钟,李实在禁区内,抢到机会。一脚。球被守门员扑出。第八十三分钟,林山河扑出了对面一个必进球。全场惊呼。补时阶段。红帆队获得角球。吕向东把球放进禁区。球在人群里弹了一下。涂远出现在球的落点。一脚。球进了。一比零。客队看台,炸了。鼓声,喊声,歌声,混在一起。终场哨响。红帆队,赢了。A组的第一场,赢了。涂远跪在草地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红。旗还在飘。他忽然想起,江心岛那块牌子。想起那行粉笔字。渡船不在了,灯还在。他笑了。

那场比赛,是红帆队的第一场中冠。也是吴川足球,第一次站上全国联赛的赛场。赛后的更衣室里,大家都没有说话。有人坐在凳子上,有人蹲在地上。累。但眼睛都是亮的。吕向东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「今天,」他说,「你们踢得很好。」「比我想的,还好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但路还长。」「A组,还有四场。」「回去,该练的,照练。」涂远坐在角落,解着鞋带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把鞋带解开,又系上。系得很慢。荣之远坐在他旁边,问:「怎么了?」涂远说:「我爹,在村里拉了线,装了大电视。」「今天,全村都在看。」荣之远说:「那你爹,高兴了。」涂远笑了笑:「他那人,高兴也不说。」「他只会说,」涂远学着父亲的腔调,「球,还行。」更衣室里,有人笑了。笑声在小小的更衣室里,荡来荡去。后来,有人提议,给家里打个电话。于是,更衣室里,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电话声。「喂,妈,赢了。」「嗯,一比零。」「涂远进的。」「对,就他。」「他啊,还是那样。」「不不,」打电话的队员看了一眼涂远,「他现在,正系鞋带呢。」涂远听见,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然后,他也掏出手机。他拨了家里的电话。电话响了两声,就接了。「喂?」是他父亲的声音。「爹,」涂远说,「赢了。」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父亲说:「看见了。」「电视上,看见了。」涂远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父亲又说了一句。「那脚球,」他父亲说,「踢得,还行。」涂远低下头。他笑了笑。「爹,」他说,「我下次,再进一个。」电话那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父亲说:「好。」「回来,给你杀鸡。」涂远挂掉电话。他抬起头,看见更衣室里,大家都在看着他笑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把手机装进口袋。「看什么看。」他说。大家笑得更欢了。那天晚上,红帆队坐大巴回吴川。车上,大家都睡着了。涂远没有睡。他看着窗外。高速上的路灯,一盏一盏,往后退。他忽然想起江心岛那盏灯。想起那块牌子。想起梅菉老街的孩子们。他闭上眼睛。车窗外的灯,还在往后退。他想,明天,又该训练了。

回到吴川的时候,是凌晨。车停在渡口。江面上,黑漆漆的。但岛那边,有一盏灯,亮着。是球迷点的冠军灯。灯在风里,摇摇晃晃,但没有灭。涂远站在渡口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,不管走多远,只要这盏灯还亮着,他就认得回家的路。第二天,岛上照常训练。训练结束,吕向东把大家叫到一起。他说:「第一场,赢了。」「但中冠,才刚刚开始。」「A组还有四场。」「每场,都是硬仗。」「我们要做的,」他说,「就是一场一场,踢。」「踢完一场,忘掉一场。」「往前看。」大家散开的时候,涂远留在了场上。他一个人,又练了一会儿射门。练到天快黑,他才收脚。他把球放回筐里。经过那块牌子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牌子上,红漆还是那么亮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四个字。红帆球场。然后,他转身,往渡口走去。渡船在等他。他上了船。船开了。岛在身后,越来越小。但岛上的灯,一直亮着。他想,明天,太阳一出来,他又会回来。

那场比赛,后来被人记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它进了几个球。是因为,那支从江心岛来的队伍,在那场硬仗里,笑到了最后。终场哨响的时候,客队看台,红旗招展。鼓声敲得震天响。有几个球迷,嗓子都喊哑了,还在喊。赛后,有记者拦住吕向东。记者问:「A组第一场就赢了,你们的目标,是什么?」吕向东站住。「目标,」他说,「一场一场踢。」记者又问:「那最终呢?」吕向东想了想。「最终,」他说,「等踢到那天,就知道了。」记者还要追,吕向东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到更衣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球场。灯光下,球场上空无一人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球场,明天,又会有人来。来的人,还是他们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更衣室里,队员们正笑着,闹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他没有说话。但他心里,有一个声音。这个声音,很轻,很稳。像江心岛的渡船,靠岸时那一声。他说:「明天,继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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