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冠联赛的抽签,在省城举行。红帆队派了两个人去。吕向东和涂远。出发前一晚,涂远没睡好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天没亮就起来了,把要穿的衣服叠了又叠。吕向东笑他。「抽个签,」他说,「比决赛还紧张?」涂远说:「我不紧张。」「那你抖什么?」涂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确实在抖。
抽签的地方,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。来的人,都穿着正装。有的队,来了一群人。西装,领带,摄影机。红帆队就两个人。吕向东穿了件干净的夹克。涂远穿的是队里发的运动服。红帆,胸前两个大字。坐下来的时候,旁边一支队的领队,扭头看了他们一眼。「吴川的?」他问。「是。」吕向东说。那人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抽签开始。主持人念着队名。一个一个上去,从透明箱子里摸出一张纸。念到红帆队的时候,吕向东站起来。他走上台,把手伸进箱子。摸出来,展开。主持人接过去,念出声。「红帆队,A组。」台下安静了一下。A组,是这届中冠公认的强组。有两支前职业队的梯队,一支多年老牌业余强队。有人议论。涂远坐在台下,没听清他们说什么。他只看见吕向东从台上下来,脸色没变。「A组,」吕向东坐下来说,「行。」
散会的时候,有人在门口拦住他们。是个记者,拿着录音笔。「请问红帆队,」记者问,「抽到A组,有什么想说的?」吕向东停下来。「没什么想说的,」他说,「踢。」记者追问:「目标是什么?」「一场一场踢。」「那最终目标呢?」吕向东想了想。「吴川人,」他说,「不习惯提前说。」记者还要问,涂远已经拉着吕向东走了。
回去的车上,涂远问他。「A组,你真不怕?」吕向东看着窗外。「怕什么,」他说,「球是圆的。」车上了高速。窗外是连绵的田野。涂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岛上那块牌子。「红帆球场。」牌子背面的粉笔字。渡船不在了,灯还在。他睁开眼。「组长,」他说,「A组就A组。」「嗯。」「回去,加练。」吕向东没回头。「本来就要加。」他说。
回到吴川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渡口没有灯。但岛那边,亮着一盏灯。是球迷点的。他们知道今天抽签,一直在等。有人隔着江喊:「抽到哪组?」涂远把手拢在嘴边,喊回去。「A组!」江那边安静了一下。然后,有人喊:「A组怎么了!」「踢!」声音在江面上,荡出去很远。涂远站在渡口,忽然觉得,这一趟,值了。
夜里,岛上没有训练。但球迷们没有走。他们聚在渡口,聊着抽签的事。有人问:「A组强,是不是很危险?」有人说:「强才好。」「踢强的,才涨球。」「踢弱的,踢一百场,也白踢。」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球迷说:「红帆队,就是踢强的队,踢出来的。」「省超决赛,对面不也强?」「赢了。」「中冠,也赢。」大家笑了。有人说:「对,赢。」有人喊:「赢!」渡口上,一声一声的「赢」,顺着江风,飘出去很远。岛上的灯,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吕向东在岛上的战术板上,写下了A组三支队伍的名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「这一支,」他指着第一个名字说,「前职业梯队,年轻,快。」「这一支,老牌强队,稳。」「这一支,」他指着第三个名字,「跟我们对过一场,熟。」「都不好打。」「但,」他说,「都不怕。」有人问:「战术呢?」吕向东说:「战术就一条。」「跑。」「跑得比他们多,抢得比他们狠,球,就是我们的。」大家都没有说话。但那天训练,每个人跑得都格外卖力。涂远跑完,蹲在江边洗脸。荣之远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「你那天,」荣之远说,「在渡口喊那一嗓子,喊得真好。」涂远说:「喊什么?」「A组怎么了!」荣之远学着他的腔调。「踢!」涂远没接话。他灌了一口水。然后他说:「那天晚上,我在岛上,一个人练到十一点。」「练什么?」「练一脚。」「什么脚?」「就是,」涂远说,「决赛那脚。」「从右路,内切,起脚。」荣之远看着他。「你练了多少脚?」「一百五十脚。」「进了多少?」「不知道。」「后来天黑了,看不清门了,」涂远说,「就停了。」荣之远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江边,看江水。冬天的江水,流得很慢。远处的桥,影影绰绰。荣之远说:「抽签那天,你抖,是为什么?」涂远沉默了一会儿。「我长这么大,」他说,「第一次去省城。」「不是怕。」「是觉得,」他顿了顿,「原来我们,真的可以,去省城。」荣之远没有接话。他拍了拍涂远的肩膀。「以后,」他说,「会去很多次。」「省城,不远。」两个人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起来。岛上的牌子,被阳光照得发亮。红帆球场。
抽签后的日子,队里的气氛,变了。训练的量,加了。加量是吕向东定的。每天多跑两公里,多练半小时。没有人抱怨。但也没人笑。大家的话,都少了。只有球场上,声音多了。传球的喊声,射门的喊声,教练的口哨声。一天,吕向东拿回了一份资料。是A组各队上一年的比赛录像。晚上,大家围在招待所的电视机前,看录像。录像里,那支前职业梯队的球员,跑位,传球,都像流水一样。看完,没有人说话。吕向东关掉电视。「看完了,」他说,「觉得怎么样?」荣之远说:「快。」林山河说:「射门,准。」涂远没有说话。吕向东看着他。「涂远?」涂远想了想。「快,准,」他说,「但,」他停了一下,「他们好像,不笑。」大家一愣。「踢球,」涂远说,「不笑,就不痛快。」「不痛快,就会累。」「他们,」他说,「比我们容易累。」吕向东听完,没有点评。他站起来。「明天,」他说,「照练。」大家散了。涂远走在最后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台电视。电视屏幕是黑的。他忽然想,等到了场上,他要让那些人知道。吴川人踢球,是笑着踢的。
备战的日子,队里多了一块小黑板。黑板是吕向东从旧货市场买的,挂在更衣室墙上。上面写着A组各队的名字,还有开赛日期。每过一天,就划掉一天。有人问,划它做什么。吕向东说:「看着日子一天天近,就一天天实。」「等到划完,就上场了。」涂远每天训练完,都要在黑板上看一会儿。他不看别的,只看开赛那天的日期。看完了,他就去加练。加练的内容,一成不变。一百脚射门。他从右路,内切,起脚。一遍,两遍。球擦着草皮,滚进球门。网兜,兜住。他捡球,再来。有一天,荣之远在门口看他练了很久。等他收脚,荣之远说:「你这一百脚,准头越来越好了。」涂远说:「还不够。」「差多少?」「差,」涂远想了想,「差一个冠军。」荣之远笑了。他没有笑出声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「冠军,」他说,「不在射门里。」「在哪里?」「在跑位里,在防守里,在每一脚传球里。」「也在,」他说,「你爹看你的电视里。」涂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「知道了。」他说。「明天,我加练,防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