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锋李实的家,在黄坡钓矶岭村。村子里种蒜。家家户户都种。冬训结束那天,李实回了一趟家。他帮家里收了半天蒜。蹲在田埂上,一垄一垄地拔。蒜拔出来,带着土,要轻轻抖。
他父亲在旁边,一边捆蒜,一边问他。「年后,还去踢?」「去。」「队里给钱不?」「有补贴。」「多少?」李实说了个数。他父亲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傍晚,李实洗完脚,坐在门口。他父亲蹲在屋檐下,剥蒜。蒜皮一层一层,落了一地。「你踢球,」他父亲忽然说,「村里人议论过。」「议论什么?」「说你不务正业。」李实没接话。「后来,」他父亲说,「看了你那个决赛。」「在祠堂门口放的,大电视。」「全村人都去看了。」李实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村里放过。「你那脚球,」他父亲说,「我没看清。」「电视上太快。」他顿了顿。「但是,全村人都喊了。」「喊什么?」「喊你的名字。」
李实没说话。他把头低下去,假装系鞋带。他父亲也没再说话。蒜皮落了一地。灯下,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。很长。
第二天,李实要回队里。他父亲送他到村口。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。袋子里是蒜,干干净净,蒜头紫皮,掐得出水。「带去,」他父亲说,「给队里分。」李实说:「队里没有食堂。」「那就,」他父亲说,「给涂远他们,带回家。」李实接过袋子,上了车。车开出村子,他从后窗看见,他父亲还站在村口。蹲着,抽一支烟。
回到江心岛,李实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。「我爹给的。」他说。队员们围过来。蒜是好蒜。荣之远拿了一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「黄坡的蒜,」他说,「辣。」「怎么吃?」有人问。「生吃。」大家真的生吃了一瓣。辣得直吸气,又都笑了。涂远吃了一瓣,辣得眼泪都出来。他擦了擦眼。「这蒜,」他说,「比省城的饭,实在。」
那天下午的训练,大家跑得格外有劲。有人说,是因为蒜。有人说是别的。但谁也没把话说明白。夜里,李实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是他父亲接的。「蒜,分了吗?」他父亲问。「分了。」李实说。「够不够?」「够了。」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父亲又说了一句。「好好踢。」他说。「别让人说,黄坡的人,只会种蒜。」李实握着电话,站了很久。「知道了,爹。」他说。挂电话的时候,他听见那头,他父亲先挂了。他站在原地,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走出宿舍,往渡口去。天已经黑了。渡船还靠在岸边。他上了船。船夫问他:「这么晚了,还上岛?」「去练两脚。」他说。船夫没再问。船开了。夜里的江面,很黑。只有船头的灯,照着前方一小片水。李实站在船头。他想,等明天天亮了,他要多练一百脚射门。不是为别的。就为那句:好好踢。
第二天,天刚亮,李实就上了岛。他一个人,对着球门,练射门。一脚,两脚,三脚。数到五十脚的时候,荣之远来了。荣之远站在场边,看了一会儿。「这么早?」他说。「嗯。」「练多少了?」「五十。」荣之远走过去,帮他捡球。两个人,一个射,一个捡。又练了五十脚。练完,荣之远说:「你爹的话,我听见了。」李实一愣。「电话,」荣之远说,「我在门口,听见了。」李实低下头。荣之远说:「黄坡的蒜,是全吴川最辣的。」「种蒜的人,也是最实在的。」「你爹说得对,别让人说,只会种蒜。」「但更要对得起,」他说,「这蒜。」李实站在场边,没有说话。他弯腰,捡起一个球。对准球门,一脚。球进了。他抬起头。「这球,」他说,「算我爹的。」
后来,村里人渐渐不再说李实不务正业了。种蒜的时候,有人会提起他。提起他在决赛那脚球。提起他进了球。祠堂门口的大电视,后来被村里的年轻人留了下来。不是为看球。是逢年过节,放电影用。但每逢红帆队有比赛,电视都会搬出来。全村人又聚在祠堂门口。有一回,一个从外地回来的后生,问了一句:「红帆队,是哪个村的?」有人答:「不是哪个村的。」「是吴川的。」后生又问:「那李实呢?」「李实,」有人答,「是我们黄坡的。」「钓矶岭的。」后生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但他记住了。
冬训结束前的最后一堂课,吕向东安排了一场队内对抗。红帆队分成两队,打全场。李实在的那队,输了。输了的那队,要加练十组折返跑。加练的时候,荣之远跑在李实旁边。「你那脚,」荣之远说,「要是再早半拍,就进了。」李实没说话,继续跑。跑完,他坐在草地上,喘着气。「下次,」他说,「早半拍。」荣之远看着他,笑了。「你爹要是听见,」他说,「该高兴了。」李实也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汗顺着脸往下淌。他抹了一把脸。「蒜,」他说,「该收了。」「我爹等着我呢。」第二天,李实回村收蒜。他蹲在田埂上,一垄一垄地拔。拔到一半,他直起身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泥,有蒜皮。他忽然想,要是有一天,他踢球踢到省城。他爹会不会,还在田埂上蹲着,剥蒜。他想着,又蹲下去,继续拔。蒜拔出来,带着土。他轻轻抖了抖。土落回田里。蒜,干干净净。
回队那天,李实把蒜分给了大家。一人几头。荣之远把蒜装在口袋里,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涂远接过头,说:「这蒜,我腌了。」「腌蒜,下饭。」大家笑了。晚上,队里加练。练完,李实坐在球门边,喘气。涂远走过来,递给他一瓣蒜。「尝尝,」涂远说,「腌好了。」李实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「嗯,」他说,「够味。」两个人坐在球门边,你一口,我一口,把一瓣蒜分着吃了。吃完,李实说:「我爹说,蒜要收得好,土要松,水要匀,时令要准。」「踢球,是不是也一样?」涂远想了想。「土,就是基本功。」「水,就是训练。」「时令,就是状态。」李实说:「那要是都做好了呢?」涂远说:「都做好了,蒜,就是最好的蒜。」「球,就是最好的球。」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夜色里,江风吹过来。球门网,在风里微微地动。第二天,李实给自己加了一个任务。每天训练结束后,他加练五十脚头球。他说,头球,是他最弱的。他要把这块短板,补上。荣之远听了,没说什么。但他每天训练结束,都会多留半小时,给李实传中。两个人,一个传,一个顶。直到天黑。有一天,李实顶进了一脚球。球擦着横梁,落进球门。他站在球门里,愣了一下。然后,他笑了。荣之远把球捡起来,扔给他。「这球,」他说,「顶得,像蒜一样实在。」李实接过球,抱在怀里。「蒜,」他说,「是吴川的宝。」「球,也是。」
开春以后,蒜收完了。李实回队那天,带了一蛇皮袋新蒜。蒜晒在岛边的石头上,一整天,蒜香被江风一吹,满岛都是。有人经过,停下来闻一闻。「这蒜,」那人说,「比肉香。」训练的时候,大家跑得更有劲了。有人说是蒜的功劳。有人说,是开春了,人有了精神。李实不说话。他只是训练,比谁都狠。有一回,队内对抗,他摔了一跤,膝盖蹭破了皮。他爬起来,拍了拍土,继续跑。吕向东在场边看着,没叫停。赛后,他走过去,问了一句。「疼不疼?」「不疼。」「皮,」李实说,「破了还会长。」「球,踢丢了,就没了。」吕向东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这个前锋,和黄坡的蒜一样。看着不起眼,咬下去,是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