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二十章 鉴江边的冬训

共 2861字 字

冬训的地点,定在鉴江边。不是江心岛。是江边一段新修的堤路。路面宽,平,没有车。冬天风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但吕向东说,这里好。「风大,练心肺。」他说。

队员们在堤路上跑。从桥头跑到渡口,来回。一趟三公里。跑完,在堤下背风的坡地上,练体能。没有器械。杠铃是石条代替的。一段石条,三十来斤,两个人抬着做深蹲。做泥水的队员说,这比扛水泥袋轻。

每天都有人来围观。围观的人不多,十几个,都是附近的村民。他们不说话,蹲在堤上,看。看一会儿,走了。第二天又来。有一天,一个阿婆提着一壶热茶,放在坡地上。她没说话,放下就走了。茶是红糖姜茶。队员们喝完,把壶洗干净,放在原来的地方。第二天,壶又满了。

后来,送东西的人多起来。有送艾籺的,有送炒粉的,有送热水瓶的。没有人留名字。林山河说,他守门,看得见。「有人骑摩托过来,放下东西就走。」他说。「有的连摩托都没停稳。」涂远笑着说:「像喂鸡。」大家笑了。

冬训的体能课,练得最狠的是折返跑。吕向东在堤上画了两条线,隔三十米。从这条线到那条线,折返,一分钟一组。做满十组。做完,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有人趴在地上,不想起来。「起来,」吕向东说,「再不来,明天加一组。」没人想加。都起来了。

有一回,折返跑做到第八组,荣之远的鞋带松了。他没有停。就那样拖着鞋带跑完了十组。跑完,他蹲下来系鞋带。手在抖。系了三次,才系上。旁边的人说:「你傻啊,停下来系不就行了。」荣之远说:「一停,就加一组。」大家都笑。但笑完,都记住了。

堤下的坡地上,还画了一个圈。圈是石灰画的,不大,刚好站两个人。那是练传球的。两个人站在圈里,一脚传球,不能出圈。出了,就换人。这是荣之远想出来的。他说,职业队练这个,练脚下。练到后来,圈里的两个人,球传来传去,脚不离地,球不落地。有人数过,最多的一对,传了一百多脚。

涂远和李实,是最稳的一对。他们传起球来,像两个人合着拍子。球在两人之间,来来去去,不偏不倚。有人看他们传球,看得入神。说,这不是传球,是跳舞。涂远听了,没说话。李实说:「他是我兄弟。」「兄弟传球,不用看。」

腊月二十八,冬训最后一天。吕向东站在堤上,看着大家。「明天过年,」他说,「年后初四,岛上来。」「都到。」有人问:「守门员也到?」「到。」林山河抢着说。

年三十晚上,吴川的鞭炮响了一夜。初四早上,渡船靠岸,队员们一个不少。涂远最后一个上岛。他肩上搭着一只麻袋。麻袋里是他家的年货,一袋沙螺,几斤糯米。他说,是带给大伙的。大家没客气。荣之远蹲在沙螺袋边,看了半天。「这东西,」他说,「比冬训的姜茶金贵。」众人笑。

初四的江面上,还飘着过年的火药味。球在岛上,又滚了起来。那一年,岛上第一次有人放烟花。是球迷放的。烟花在江面上空炸开,映得江水一片红。有人看着烟花说:像不像决赛那天的看台。没人回答。因为球又滚到了脚下。

年后的第一场训练,是在初四下午。踢完,吕向东把大家叫到一起。他说:「年后,中冠的报名,就开始了。」「我们要报。」「报上,就要认真踢。」「不能给吴川丢人。」大家都没有说话。但每个人都站直了。风从江上吹过来。岛上的草,一片一片地倒。没有人动。

冬训的最后一天,吕向东带大家做了一件事。他把大家带到鉴江边,让他们站在堤上,面向江水。「冬训结束前,」他说,「每人说一句。」「说什么?」「说你想对中冠说的话。」大家起初都不好意思。荣之远先说了。他说:「中冠,我来了。」李实说:「黄坡的蒜,辣不辣,到时候场上见。」林山河说:「我把门,你们放心。」轮到涂远。他站在堤上,看着江水。想了很久。他说:「我想,让更多人看到,吴川有人踢球。」「踢得还不错。」吕向东听完,没有点评。他说:「好。」「都记住了。」「上了场,就是这些话。」那天傍晚,冬训结束。队员们收拾东西,准备回家过年。渡口边,那条租来的中巴已经等着了。上车前,荣之远回头看了一眼鉴江。江水还是那样流着。他忽然说:「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可能就不在鉴江边练了。」有人问:「那在哪?」荣之远说:「在场上。」「在球场上,」他说,「在全国的球场上。」大家都没接话。车开了。堤路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鉴江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但没有人回头。

冬训那些天,堤上还发生过一件事。有个开摩托车的年轻人,天天经过。他看见队员们在堤下练球,起初只是放慢速度看一眼。后来有一天,他停下来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收工的时候,他走进来,问吕向东。「你们队,还收人吗?」吕向东看了他一眼。「踢过球?」「没有。」「会什么?」「我会开车。」「队里缺司机吗?」大家笑了。年轻人也笑了。他说:「我开玩笑的。」「我是想说,」他认真起来,「你们队,要是有球赛,我可以免费接送。」「我有摩托,还有一辆面包车。」吕向东看着他。「你为什么想接送?」年轻人说:「我小时候,也想踢球。」「我爹说,踢球没出息。」「我就没踢。」「现在,」他说,「我想看看,踢球,到底有没有出息。」吕向东沉默了一会儿。「那你,」他说,「有空就来。」「看球,不收钱。」年轻人点了点头。从那以后,红帆队去客场,那辆面包车,就多了一个用途。年轻人开着它,送队员去渡口。他不要钱。他说,就当是,补一个童年。冬训结束那天,年轻人送队员们回城。车上,他忽然问了一句:「你们说,我儿子,能踢球吗?」「他五岁了。」荣之远说:「能。」「五岁,正好。」「那,」年轻人说,「回去,我就给他买个球。」「再给他,报个名。」「报什么名?」「你们队,不是有青训吗?」荣之远愣了一下。「我们,」他说,「还没有青训。」「那你们,」年轻人说,「就办一个。」「总得有人,教孩子们踢球。」车上安静了一下。吕向东坐在前排,没有回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「办。」「明年,办一个。」年轻人笑了。他开着他的面包车,哼着歌,往吴川城里开去。

冬训期间,还有一件事,让队员们印象很深。有一天,堤上来了一群孩子。是附近小学的。他们放学早,听见堤下有人喊号子,就跑来看。看了半天,一个男孩问:「叔叔,你们踢球,累不累?」荣之远说:「累。」「那你们怎么还踢?」「因为,」荣之远想了想,「踢完,痛快。」男孩没听懂。他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「我也要踢。」他放下书包,跑进圈里。他不懂规则,追着球乱跑。跑了几圈,摔了一跤。他爬起来,拍拍土,又追。队员们没有拦他。由着他跑。那天收工,男孩浑身是土。他抹了一把脸,笑得牙齿都白了。「叔叔,」他说,「我明天还来。」从那以后,堤上每天放学,都会多一个小身影。他追着球跑,跑不动了,就蹲在边上看。队员们练完,就教他颠球。他学得很快。不到一周,他就能颠七八个了。冬训结束那天,男孩也来了。他颠了十个球,稳稳的。队员们给他鼓掌。他不好意思地笑了。吕向东走过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「好好练,」他说,「等你大了,来红帆队。」男孩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。「真的?」「真的。」「那,」男孩说,「我回去就练。」他背起书包,跑走了。跑了几步,又回头,喊了一声。「我记住啦!」冬训的故事,就是这些。后来有人问队员们,冬训最难忘的是什么。有人说,是折返跑。有人说,是姜茶。有人说,是那个追球的男孩。没有人说,是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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