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冠那年的冬天，有人翻出了一本相册。相册的主人是梅菉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。姓杨，今年七十六。相册里有几十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支球队。一九八二年的县一中球队。就是那支穿白色帆布鞋去省城比赛的球队。
杨老师是那支队的领队。他说，那支队没有留下名字。照片是学校借的相机拍的，冲洗出来，每人一张。杨老师的那张，一直留着。他说，后来照片里的人，都散了。有去当兵的，有去做生意的，有去海南的，有去珠三角的。留在吴川的，没几个。
有一个队员，如今在梅菉开五金店。他听说了相册的事，特意来看了。他站在相册前，看了很久。「这双鞋，」他指着照片上一个人脚上的鞋，「是我的。」鞋是白的，鞋头补过一块皮。他认出那双鞋，也认出了照片上那个瘦瘦的自己。他拿出手机，拍了张照，发到群里。群里当年的人，七零八落地回了消息。「我那时候真瘦。」「谁记得那场球我们输了几个？」「我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帆布鞋磨脚。」「现在脚上这双，还是布鞋。」
杨老师坐在旁边，听着他们聊。他没说话。后来他站起来，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，卷着，发黄。展开，是一张手写的名单。「这是当年去省城的名单，」他说，「我抄的。」名单上有二十一个名字。字迹工整，墨色褪了。杨老师把名单放在桌上。「四十年了，」他说，「一个没少。」
五金店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。「老师，」他问，「当年那场球，我们到底输了几个？」杨老师想了想。「输了。」他说。「多少？」「忘了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我只记得，回来的时候，车到梅菉，天已经黑了。」「孩子们在车上睡着了。」「没人说话。」
五金店的老板低着头。「那时候，」他说，「觉得天塌了。」「后来才知道，」杨老师说，「输一场球，不算什么。」「比输球要紧的事，多着呢。」他指了指名单。「这二十一个人，」他说，「后来没有一个，因为输了一场球，就垮了的。」
五金店老板笑了。他笑得有点难看。「老师，」他说，「我现在，开的是五金店。」「卖螺丝，卖电线。」「跟足球，一点关系都没有了。」杨老师没接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了一句。「谁说的。」「你当年跑得最快，」他说，「现在店里进货，你也是跑得最快的。」老板一愣。然后，他笑了。这一次，是真的笑。
相册的事，被一个球迷发到了网上。配文只有一句。「四十年前的帆布鞋，四十年后的冠军。」那条帖子，当天就有了很多留言。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自己。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父亲。有人留言说：我爸说，他也去过省城，也是穿帆布鞋。
杨老师不知道这些。他把相册合上，又放回柜子。放进去之前，他用袖子，把封面的灰，擦了一遍。相册合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像一声叹息，又像一声笑。
第二天，五金店的老板，又来了。他不是来看相册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袋子里，是一双鞋。一双白色帆布鞋。崭新的。他放在杨老师桌上。「老师，」他说，「这双，是新的。」「我想，给那支队，留着。」杨老师拿起那双鞋，看了看。鞋底是新的，鞋面是白的。「给谁留？」他问。老板说：「给以后去省城的孩子。」杨老师没说话。他把那双鞋，收进了柜子，和相册放在一起。他说：「那就，等他们来拿。」老板点了点头，走了。杨老师站在柜子前，站了很久。他把柜门关上，又打开。又看了一眼那双白鞋。然后，他慢慢地，把柜门关上了。
那本相册的事，后来被县一中的校长知道了。校长年轻，三十来岁。他找到杨老师，说要借相册，办一个校史展。杨老师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借了。相册被装进玻璃柜，摆在教学楼的大厅里。玻璃柜前，每天都有学生停住。他们不认识照片上的人。但他们认识照片里那双帆布鞋。有一个初一的学生，看了很久。他问他班主任：「他们去省城，是去踢球吗？」班主任说：「是。」「赢了吗？」班主任想了想。「那年，输了。」「但，」她说，「他们是县一中第一批去省城踢球的人。」学生又问：「那后来呢？」班主任说：「后来，他们长大了。」「各奔东西了。」学生哦了一声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玻璃柜里的相册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「那我也想去省城踢球。」班主任笑了笑，没有打击他。她说：「那你先好好踢球。」「在哪里踢都行。」「学校，也有球场。」学生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「真的？」「真的。」「操场后面那块空地，学校要改建球场。」「你可以在那里踢。」
那个学生，后来真的去操场后面看那块空地了。空地上长着草，坑坑洼洼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又跑回大厅，看那本相册。他忽然觉得，那张照片上的白帆布鞋，离他没有那么远了。放学的时候，他把这件事，讲给他父亲听。他父亲是个泥水匠，正蹲在门口拌水泥。「爹，」他说，「我要踢球。」他父亲头也没抬：「踢球能当饭吃？」学生说：「能。」「照片上的人，就去省城踢过。」他父亲抬起头。「哪张照片？」「就是学校大厅里那本相册。」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：「那本相册，我见过。」学生愣住了。他父亲放下铁锹，蹲下来，卷了一支烟。「那支队里，」他说，「有一个是你爷爷。」学生张大了嘴。他父亲吸了一口烟。「你爷爷年轻的时候，也是踢球的。」「也是穿白帆布鞋，去的省城。」「后来，」他父亲说，「回来，做了泥水匠。」「就是我现在这个手艺。」学生站在原地，说不出话。他父亲又说：「你爷爷走的时候，我把他那双鞋，埋在了老屋的墙角。」「他说，等有人再穿白鞋去省城，就把鞋挖出来。」「给他穿上。」学生问：「那谁穿？」他父亲说：「不知道。」「看谁先穿上吧。」学生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，往老屋跑。老屋的墙角，有一棵老树。树根下，土是松的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挖。挖了很深，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是一双鞋。白帆布鞋，用油纸包着。油纸已经破了，但鞋还在。他捧着那双鞋，坐在地上，看了很久。鞋底是新的。鞋面是白的。像是四十年前，刚买的一样。他站起来，把鞋抱在怀里，往学校跑。那天下午，学校大厅的玻璃柜里，相册旁边，多了一双鞋。鞋上贴着一张纸条，字是学生写的，歪歪扭扭。「我爷爷的鞋。」「他说，等有人再穿白鞋去省城，就挖出来穿上。」「我现在，开始踢球了。」纸条的最后一行，写着一句话。「总有一天，我要穿上这双鞋，去省城。」杨老师看到这双鞋的时候，站在玻璃柜前，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弯下腰，隔着玻璃，看了看那双鞋。然后，他直起身，走回办公室。他坐下来，打开抽屉。抽屉最里面，有一张旧纸。他拿出来，展开。是那张名单。二十一个名字。他拿起笔，在名单的背面，写了一行字。「等他们穿上那双鞋。」写完，他把名单放回抽屉。关上抽屉的时候，他的手，停了一下。然后，他慢慢地，笑了。
后来，那双鞋真的被穿上了。不是那个初一的学生。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，在另一个学校，也看到了那篇报道。他也开始踢球。他踢得很好。两年后，他代表学校，去了省城比赛。出发那天，他特意绕到县一中，找到杨老师。他手里，提着那个装着白帆布鞋的油纸包。「杨老师，」他说，「我想穿上它，去省城。」杨老师看着那双鞋，看了很久。「这鞋，」他说，「等这句话，等了四十年。」少年蹲下来，换上那双白鞋。鞋正好合脚。他站起来，走了两步。「合脚。」他说。杨老师点了点头。「去吧，」他说，「替他们，踢一场。」少年提着鞋，出了校门。校门外，阳光正好。他上了去省城的车。车窗摇下来，他朝杨老师挥了挥手。杨老师站在校门口，看着他。直到车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。他转身，走回办公室。他在办公桌前坐下。他打开抽屉，拿出那张名单。名单上的名字，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完，他把名单放回抽屉。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「这一次，」他说，「希望他们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