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短信,涂远看了三天。他没回。短信是一个球探发来的。省城一家俱乐部,看中了他。开出的条件,写在短信里,只有一行。月薪,住宿,还有上场时间。数字不算高。但在吴川,是另一回事。
涂远在镇上做水电工。活儿来了,一天一百多。活儿不来,就没钱。那条短信里的数字,抵得上他干一个月。他谁也没说。训练照常。早上六点,他骑车到江边,渡船上岛。冬天天亮得晚。到岛上的时候,天还是灰的。他一个人练。射门,一百脚。球打在球网上,又弹回来。他捡球,再来。
有一天,吕向东来得早,看见他练。没说话,站在场边看。等涂远收脚,吕向东才开口。「有心事?」「没有。」「短信的事,」吕向东说,「我看见了。」涂远一愣。「你手机亮着,」吕向东说,「在桌上。」两个人在场边坐下。江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「想去吗?」吕向东问。涂远沉默。「家里怎么说?」「没敢说。」吕向东点了点头。「我当年,」他说,「也接过这样的电话。」「在职业队待了六年。」「回来的时候,腿上带着伤。」涂远没接话。「我不劝你留,也不劝你走。」吕向东说。「你自己想清楚。」「想清楚什么?」「你踢球,是为了什么。」
吕向东站起来,往场边走。「如果你是为了钱,」他说,「去。」「那里有。」「如果你是为了别的,」他顿了顿,「哪里都一样。」他走了。涂远一个人坐在场边,坐到太阳出来。太阳照在草地上,草上的霜,化了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岛。那是两年前。他跟着村里人来看热闹。场地上,一帮人在抢球。他站在边上,看了一下午。有人把球踢到他脚下,喊他:踢一脚。他踢了。球进了。那人愣住,问他:你叫什么?他说了名字。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后来,天天来。再后来,他入了队。队里没有工资,只有一顿午饭。午饭是轮流做的,谁做谁定。有时候是白粥,有时候是粉。他就那么踢着,踢了两年。
两年里,他手艺活也没停。白天做工,早晚练球。有活的时候,他就请假。老板骂过他,他听着。第二天照练。他想过放弃。有一回,活儿多,他连着干了半个月,没上岛。再上岛那天,大家看着他。没人问他去哪了。荣之远只说了一句:回来就好。那天,他练得特别狠。从那以后,他没再断过。
他想起那顿午饭。有一回,轮到他做饭。他口袋里只有几块钱。他买了一斤米,一把菜心,几个鸡蛋。煮了一锅饭,炒了一盘菜。菜少,人多。大家一人夹一筷子,菜就见底了。有人把菜汤倒进饭里,拌了拌,吃得干干净净。吃完,荣之远说了一句:「你这饭,做得实在。」他记得当时自己心里,热了一下。不是为了这句话。是为了那顿饭,大家都吃完了。
他忽然明白,他要的东西,其实一直都在。在那顿午饭里。在那块草地上。在那个书包摆成的球门里。
第二天,他回了一条短信。只有两个字。「谢谢。」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。「考虑得怎么样?」涂远看了那条消息很久。他没有再回。他把手机装进兜里,骑车往江边去。渡船在等他。船上坐着一个老人,扛着一把锄头。老人问他:「上岛?」「上岛。」船开了。江面很平。涂远站在船头,看着越来越近的岛。岛上的榕树,在风里摇。凤凰木还没开花。他忽然想起吕向东的话。你踢球,是为了什么。他心里,其实一直有答案。只是这一次,他差点忘了。
上了岛,他先去了牌子前。牌子上的红漆,还是那么亮。他站在牌子前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个球。他拍了拍球。「不想了。」他说。「踢球。」那天,他练到太阳落山。练到手臂抬不起来。练到天黑,看不清球门。荣之远喊他收工,他才停下来。他把球放回筐里。走的时候,他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牌子立在暮色里,像一盏灯。他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地。
晚上,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是他母亲接的。「妈,」他说,「队里,可能要打中冠了。」「中冠?」他母亲问。「全国的比赛。」他说。「那很远吧。」「是远。」他说。「但是,」他说,「我会回来的。」电话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母亲说了一句。「家,一直在这里。」
涂远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「妈,我想踢球。」「那就踢。」他母亲说。「家里,不拦你。」涂远低下头。他怕自己的声音变哑,没有再说话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门口,坐了很久。夜风凉。他抬头,看见满天的星星。他想起岛上的灯。想起那块牌子。想起那顿午饭。他对自己说:踢吧。踢下去。别回头。
第二天,他给那个球探,回了一条长消息。消息里写得很清楚。他不去省城。不是因为待遇不好。是因为,他的球,还踢得不够好。他想在吴川,再踢一年。等踢够了,再说。球探很快回了消息。只有一句话:「等你。」涂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。然后,他把它删了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训练的时候,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射门的时候,每一脚,都踢得更重了一些。荣之远在旁边看着,没问。但他看出来了。涂远的心里,已经定了。那天傍晚,训练结束。队员们三三两两往渡口走。涂远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牌子前,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把手放在牌子上,拍了拍。像拍一个老朋友。「明年,」他说,「中冠见。」江风把他的声音,吹散了。但话,是落在他心里的。
夜里,他又做了一次梦。梦里有省城的大球场。灯一排一排地亮着。他站在球场中间。球门很大,很宽。他起脚。球进了。看台上,有人欢呼。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。但他认得看台上那面旗。吴川红帆。他醒过来。天还没亮。他躺了一会儿,起床。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空气里,有江水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往渡口走去。天边,刚刚亮起来。
渡船已经在等了。梁船夫看见他,问:「今天这么早?」涂远说:「睡不着。」梁船夫说:「有心事的人,才睡不着。」涂远没有回答。他上了船。船开了。江面上,笼着一层薄薄的雾。岛在雾里,若隐若现。涂远站在船头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「梁叔,你说,岛上的灯,够亮吗?」梁船夫说:「够。」「比省城的灯,差得远。」「但是,」梁船夫说,「这灯,是我们自己的。」涂远没有再说话。船靠了岛。他跳上岸。岛上,雾还没散。他站在牌子前。牌子上,有一层露水。他伸手,擦掉。四个字,亮了出来。红帆球场。他弯下腰,捡起球。拍了拍。然后,他对着雾里的球场,起脚。球穿过雾,落进球门。那一瞬间,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。雾,散了。
后来,有人问他,那天早上,雾里那一脚,进了没有。他想了想,说:「进了。」「我自己知道进了。」「雾里,只有我自己看见。」那人又问:「那算数吗?」涂远说:「算。」「球进没进,不在别人看不看得见。」「在我自己踢没踢进。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听的人,都记住了。这句话,后来被传到了队里。传到了梅菉老街。传到了看球佬的耳朵里。看球佬听了,没有评价。他只是说:「这小子,心里有数。」「有数的人,走不远。」「因为他,不会走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