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名字,是后来才有的。早年间,岛上住过一户人家。户主姓陈,在岛上种菜,撑一条小渡船来往两岸。渡船是木的,船头挂一盏煤油灯。夜里过江的人,远远看见那盏灯,就知道船在。陈老伯不在了以后,渡船也沉了。岛荒了好些年。草长得比人高。
红帆队上岛的时候,是秋天。他们不是来踢球的。是吕向东带他们来,看一块地方。「这里,」吕向东站在岛中间,说,「我要在这里建一块球场。」大家以为他开玩笑。「岛在江中间,」荣之远说,「观众怎么来?」「坐船。」「球踢飞了,掉江里怎么办?」「捡。」众人笑。但吕向东不是开玩笑。
他找来了人,量了岛。岛不大,南北长,东西窄。长的那一头,刚好放得下一块七人制的场。地是沙土,先整平。土是从岸上运来的,一船一船。石头是岛上捡的,砌边。没有机械,全靠人。
周末,球员们来了,球迷们也来了。有人开摩托车,有人骑单车。船是临时租的,两条。一趟一趟,把人和土往岛上送。干活的都是业余的。有人搬石头,有人推车,有人蹲在地上,用手把大块的土块敲碎。干到天黑,点起灯,接着干。
岛上没有电。灯是岸上拉来的,拉了一条长线,从渡口一直拉到岛中间。线不够长,灯就挂在球门的位置。风一吹,灯晃。人干活的身影,在灯下一晃一晃的。有人打趣说,像皮影戏。
第一场球,是在场还只划了一半的时候踢的。只有一半的场地,两边各放一个球门。球出界了,滚进草丛,要拨开草找。那天的球,踢到太阳落。结束时,涂远站在江边。江水从岛两边流过,往远处去。
「这岛,」他说,「以前有灯。」「什么灯?」「渡船的灯。」他指了指江面。「夜里过江的人,看那盏灯认路。」吕向东走过来。「现在,」他说,「我们就是那盏灯。」涂远没接话。风大,他把外套拉链拉上。
球场修好的那天,岛上立了一块牌子。牌子是铁皮做的,刷了红漆。上面写着四个字。「红帆球场。」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后来有人在牌子背面,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。写的是:渡船不在了,灯还在。粉笔字经了几场雨,褪了色。但没人去擦。
第二年,球场边种了两棵树。树是球迷送来的,一株榕,一株凤凰木。栽下去的时候,都是筷子粗。如今,榕树已经比人高了。凤凰木开花的时候,整个岛都是红的。
榕树底下,后来多了一张石凳。石凳是几个人抬上岛的。抬石凳的人说,这是给看球的人坐的。第一场正式比赛那天,石凳上坐满了人。坐不下的,就站在榕树底下。
再后来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岛上的草地,绿了一年又一年。渡口的老船夫,换了一个又一个。但江心岛这三个字,被越来越多人念在嘴里。他们念这个名字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像那盏,多年前挂在渡船头的煤油灯。
有一次,一个外地的记者来采访。他问吕向东,为什么把球场建在岛上。吕向东想了想。他说:「在吴川,地是金贵的。」「江边的地,不是种菜,就是盖楼。」「岛上没人争。」记者又问:「那观众呢?」「观众坐船。」「不嫌麻烦?」吕向东看了记者一眼。「我小时候,」他说,「在梅菉老街的泥地上踢。」「后来老街铺了水泥,不让踢了。」「我们找了很多地方。」「有的地方要钱,有的地方嫌吵。」「只有这个岛,谁都不嫌。」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「现在,」他说,「轮不到我们嫌它了。」
记者没有再问。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后来那篇报道的题目,就叫《江心岛,谁都不嫌》。报道出来以后,有人从外地专门来看这个岛。他们站在岛边,看那块牌子。看那两棵树。看那张石凳。有个人看完,说了一句话。「吴川人,是真的爱球。」这句话,被传回吴川。岛上的人听了,也没说什么。他们只是把球门上的网,又紧了紧。
那一年冬天,岛上下了第一场霜。霜落在草地上,白了一层。队员们上岛的时候,看见牌子上也有一层霜。涂远伸手,把牌子上的霜,擦了擦。他擦得很慢。擦完,他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牌子上的红漆,有点旧了。但「红帆球场」四个字,还是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想,这块牌子,会立很久。久到有一天,他不踢球了,孩子会来踢。孩子踢的时候,也会看到这块牌子。也会看到牌子背面那行粉笔字。渡船不在了,灯还在。那天早上,他站在牌子前,站了很久。直到荣之远喊他:练球了。他才转过身。他跑向场地的样子,像一只早起的鸟。
后来,有人在渡口的墙上,也写了一行字。字是用白灰写的,歪歪扭扭。写的是:去江心岛,看红帆。写字的人,是个球迷。他写完,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觉得字写得不端正,又补了一笔。补完,更歪了。但他很满意。「歪点好,」他说,「像踢球。」有人问他,像踢球是什么意思。他说,球不是直的。球会拐弯,会弹。但球,总能到该到的地方。
渡口这行字,后来补了三次。每次下雨,白灰就淡。每次淡了,就有人去补。补字的人,换了一个又一个。但那行字,一直在。去江心岛,看红帆。
后来,渡口的船也换了一条。新船比旧船大,能多坐几个人。船主还是姓梁。梁船夫把新船刷了一遍漆,漆成红色。他说,红帆,要配红船。坐船的人问他:「船漆红了,晚上还看得见灯吗?」他说:「看得见。」「灯,挂在船头。」新船的船头,挂了一盏灯。不是煤油灯,是电灯。灯亮起来,比煤油灯亮得多。梁船夫说,这灯,是队员们凑钱买的。买灯那天,涂远来帮忙接的线。他接完线,试了试。灯亮了。梁船夫看着灯,说:「陈老伯要是还在,看见这灯,该多好。」涂远说:「他看得见。」「他在江上看了这么多年,哪里都看得见。」梁船夫没说话。他把船头的那盏灯,擦了又擦。从那以后,夜里过江的人,远远看见江心一点红,就知道船在。也有人在灯下,看见岛上的牌子。牌子上四个字,红漆亮着。红帆球场。这盏灯,后来被叫作冠军灯。叫的人多了,就传开了。有人问,为什么不叫渡船灯。梁船夫说:「渡船灯,是给人认路的。」「冠军灯,是给人看路的。」「看的,是往岛上去的路。」
后来,有人在岛上也立了一盏灯。灯立在牌子旁边,和船头那盏,一样亮。立灯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有球员,有球迷,有看球佬。看球佬也来了。他拄着拐,站在人群里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大家都安静了。灯照在牌子上。牌子上的四个字,清清楚楚。红帆球场。看球佬看着灯,看了很久。他说了一句:「亮堂。」「吴川的球,亮堂了。」没有人接话。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。那盏灯,后来一夜一夜地亮着。岛上的夜,不再黑。
有一回,一个从外地回来的吴川人,夜里坐船。船到江心,他看见岛上的灯。他问船夫:「那是什么灯?」船夫说:「冠军灯。」他愣了一下。他又问:「岛上,有冠军?」船夫说:「有。」「省超冠军。」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:「我走的时候,岛上还是一片草。」船夫说:「现在,是球场了。」那人没有再说话。船靠岸,他下了船。他没有回家。他站在渡口,朝岛上看了很久。岛上的灯,亮着。像一颗星。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。照片里,江心一点光。他发了一条朋友圈。配文只有三个字:「回来了。」后来,这条朋友圈,被很多人看到。有人留言:「吴川,等你们回来。」也有人留言:「岛上的灯,等你们回来。」那晚的月亮,很圆。江面,很静。岛上的灯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