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冠后的第一个周末,梅菉老街的巷口,多了几个孩子。他们不是来玩的。他们抱着球。球是新的,三十块一个,从文体店买的。三个孩子凑的钱,一人十块。
老街没有球场。巷子窄,路不平,两边都是骑楼。能踢球的地方,只有两块。一块是花塔底下的空地。一块是巷尾那截断头路。断头路尽头是一堵墙,墙上有电表箱。孩子们就在墙根下踢。
两个人当门,一个人当门柱,剩下的抢。球滚到墙根,撞到电表箱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「小声点,」有人提醒,「别让人说。」他们踢了一个下午。傍晚收球的时候,最大的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。「以后我也要去省城。」「踢那个冠军。」
没人笑话他。大家都不笑了,都看着他。然后,有人跟着说:「我也去。」又有人说:「我也去。」最后,连最小的那个也举手了。他说:「算我一个。」
第二天,巷口的肠粉店老板娘,看见孩子们又来了。她切了两碟肠粉,端过去。「吃吧,」她说,「踢球的人,先要吃饱。」孩子们没推辞,蹲在墙根下,把肠粉吃了。吃完,又踢。
后来,老街的孩子们越聚越多。有个孩子家里,藏着一双旧皮足。是他父亲年轻时踢球留下的。鞋已经裂了,他用胶水粘了粘,穿着上了场。场上没有裁判,没有越位。球出界了,谁最近谁捡。球踢到屋顶上,用竹竿捅。竹竿不够长,就搭人梯。
有一回,球卡在骑楼的招牌缝里。孩子们搬来梯子,爬上去掏。掏出来的时候,球皮破了,漏了气。没人有打气筒。一个孩子把球举起来,对着嘴吹。吹了半天,脸涨得通红。吹完,他把球往地上一拍。「能踢。」他说。于是又踢。
踢了几脚,球又瘪了。他们轮着吹。每人吹一口,球勉强鼓起来,又很快瘪下去。踢一脚,瘪一点。一个孩子蹲在球边,想了想。「我去借。」他说。他跑了半条街,找到一家修车铺。铺子里有打气筒。他说明来意,修车师傅看了看他,把打气筒递给他。「拿去用,」师傅说,「别弄丢。」
孩子抱着打气筒跑回来。一群人围着球,打了气。球鼓起来,弹了两下。孩子们欢呼一声,又开始踢。那天的球,踢到天黑。还打气筒的时候,修车师傅问了一句。「你们踢球,踢给谁看?」孩子想了想。「踢给自己看。」他说。
师傅没说话。他看了看孩子脚上的鞋,鞋头磨破了。他转身,从铺子里拿出一个东西,塞给孩子。是一只新的气门芯。「拿着,」他说,「下次漏气,自己换。」孩子接过气门芯,鞠了个躬,跑了。
周末之后是周一。孩子们要上学,巷口安静了五天。但周五下午放学,他们又出现在断头路。有人路过,看了一会儿。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手里夹着烟。他看了很久,把烟掐了,走进巷口的小店。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。一只打气筒。他没有说话,把打气筒放在墙根,走了。
孩子们愣了一会儿。然后,有人笑了。「以后,」他说,「球破了也不怕了。」那天黄昏,断头路上,一群孩子踢着一个鼓鼓的球。球在地上弹着,滚着。墙上,电表箱的影子,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再后来,断头路的孩子,又多了一个。是一个穿校服的学生。他书包里装着课本,口袋里装着一双鞋。鞋是新的,白帆布。他说,是攒了一个学期的钱买的。「为什么买新的?」有人问。「我爹说,」他答,「去省城要穿新鞋。」「什么时候去?」「不知道。」他说。「先练着。」
这天傍晚,有一个老人路过断头路。老人拄着拐,走得很慢。他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孩子们踢得正起劲,没留意。球滚到老人脚边。老人弯腰,把球捡起来。他颠了两下。球在他脚上,一起一落,稳稳的。孩子们都停下来,看呆了。老人把球踢回场上。球不高不低,正好落在最大那个孩子的脚下。
孩子们问:「阿公,你会踢球?」老人笑了笑。「会一点,」他说,「年轻时,踢过。」他没有再多说。他拄着拐,慢慢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了一句。「好好踢。」「吴川的球,要靠你们续下去。」孩子们站在原地,谁都没有动。
那天晚上,最大的那个孩子,在床上躺了很久。他翻来覆去,想那个老人。想他颠球的样子。想他说的那句话。他把那双白帆布鞋,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,他把鞋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明天,还要去踢。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。不管去不去得了省城,球,都要踢下去。就像老人说的,吴川的球,要有人续下去。
第二天,孩子们来得更早了。太阳还没出来,断头路就响起了踢球的声音。球撞在墙上,咚,咚,咚。一下,又一下。像是在敲一面鼓。敲给老街听。敲给梅菉听。也敲给那个拄着拐的老人听。
有一回,孩子们踢到一半,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细细的。孩子们没停。球湿了,变重,滚得慢。他们照样抢,照样跑。雨越下越大。有人喊:躲雨吧。没有人躲。他们在雨里踢完了那一场。浑身湿透,鞋里都是水。收球的时候,最大那个孩子,把球举起来,对着雨。「这球,」他说,「淋过雨了。」「以后,不怕雨。」大家都没说话。但那天回家的路上,每个人都走得很稳。像是淋了一场雨,就长大了一点。
周末的傍晚,断头路上,又响起了踢球声。鼓一样的咚,咚,咚。老街的人,已经习惯了这声音。有人听了,会心一笑。有人听了,放下碗,站在门口看一会儿。孩子们踢得更起劲了。他们知道,有人在看。他们要让吴川看到,球,会有人踢下去。
老街的店铺里,渐渐有人议论起这支娃娃军。有人说,这些孩子,像当年的红帆队。有人说,他们比红帆队还小。最小的那个,才七岁。七岁的孩子,踢球的样子,一点不比大孩子含糊。他跑不快,但球一到他脚下,就黏住了一样。大孩子抢不走。有人问七岁的孩子,你怎么踢得这么稳。他说:「我天天看他们踢。」「看到会了。」看球佬也来看过一回。他站在断头路那头,看了很久。孩子们踢完,他走过去,摸了摸七岁孩子的头。「你,」他说,「有踢球的命。」七岁孩子仰头问他:「什么叫踢球的命?」看球佬说:「球到了你脚下,就不想走了。」「这就是命。」孩子听不太懂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回家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。想了一路,也没想明白。到家门口,他忽然想明白了。他跑进屋里,翻出一只旧袜子,塞进一个塑料瓶,绑在门框上。那就是他的球门。他对着那个"球门",踢了一个晚上。第二天,他把"球门"拆了,带到了断头路。他成了队里第一个有自己球门的人。
后来,断头路的"球门"越来越多。有人用竹竿搭,有人用砖头垒。七岁孩子的那个袜子瓶,是最小的,也是大家最爱护的。谁都不踢它。都说,那是第一个球门。有一回,一个球踢过去,把袜子瓶打歪了。七岁孩子跑过去,把它扶正。扶正以后,他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「这是我爹的袜子。」有人问:「你爹呢?」他说:「去外面做工了。」「很久没回来了。」大家都没说话。七岁孩子把球门又扶了扶,转身说:「踢球吧。」那一场球,大家踢得特别卖力。收球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了。七岁孩子把袜子瓶收好,抱在怀里,回家去了。那天晚上,他给他爹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是他爹接的。他说:「爹,我踢球了。」他爹说:「好啊。」他说:「我踢进了第一个球。」他爹说:「好球。」他说:「爹,你什么时候回来?」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爹说:「过年,就回去。」「回去,看你踢球。」七岁孩子说:「好。」他挂了电话,把袜子球门放在枕头边。他睡得很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