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定在裕达酒店。吴川人请客,讲排场,也讲实在。裕达的宴会厅摆了十二桌。菜是老板亲自定的。
每一桌都有一样东西,是从队员家里收上来的。守门员林山河家送来一坛老酒。他父亲在竹根村做了三十年酒。坛口用红纸封着,纸上有毛笔写的日期。前锋李实家里,送来两筐蒜。黄坡的蒜,个头匀,辣味正。酒席上,蒜是配料,也是一道菜。
涂远家里没人来。他父母在厂里,走不开。他们托人捎来一句话:让他多吃点。这句话被司仪念出来的时候,涂远低着头。他不习惯这种场面。
开席前,有人放了一段录像。不是决赛的录像。是建队第一天的录像。画面是手机拍的,晃得厉害。七八个年轻人,站在江心岛的泥地上。脚边放着两个书包。「这是我们的球队,」画外音是吕向东的声音,「红帆。」
宴会厅安静下来。录像放完,有人鼓掌,有人没鼓掌,只是坐着。吕向东站起来,端起一杯酒。「这杯,」他说,「敬那块地。」「敬江心岛。」大家跟着站起来。碰杯的声音,像下了一场雨。
席间,老板来敬酒。他是吴川人,做建筑起家,在外地干了二十年,去年才回来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队员们面前。「我儿子在深圳,」他说,「不踢球。」「但我从小也踢。」「在梅菉老街的泥地上。」他顿了顿。「你们踢的,就是我们当年想踢的。」他敬了全桌一杯,转身走了。有人注意到,他走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。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。有人说起明年。「明年,我们要打中冠。」吕向东说。「中冠是什么?」有人问。「全国的城市联赛。」「打了能怎样?」「能往上走。」吕向东说。「往哪走?」「往职业走。」
桌上一时没人说话。职业,这两个字,在吴川人的嘴里,说出来有些陌生。吴川人会做生意,会包工程,会做月饼。踢球踢成职业,是头一回有人认真说。
「那就打。」有人拍桌子。「怕什么,」又有人说,「又不是没赢过。」大家笑起来。笑声里,有人又添了酒。服务员来来回回,上菜,撤盘。到了十点多,主桌的人已经换了两轮。
有球迷代表端着杯子过来,非要和吕向东碰一杯。他喝了。又有球迷过来,把一面旗子展开。旗子上写着四个字:吴川红帆。「签名,」球迷说,「签个名。」队员们在旗子上签了名。涂远签完,球迷把旗子小心翼翼地卷起来。「这旗,」球迷说,「挂我家客厅。」
有人问球迷,挂客厅做什么。球迷说,给客人看。客人问起,就说,这是吴川的冠军旗。说到冠军两个字,他声音高了半度。这一桌的人,都跟着笑了。
散席前,林山河的父亲也来了。老人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。他站在宴会厅门口,不肯进来。林山河跑出去,把他拉进来。老人拗不过,坐了半席。他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儿子。
林山河是守门员。他爹以前总说,守门是苦差事,扑来扑去,一身泥。后来儿子守出了名堂,他又说,守门好,稳当。这一晚,老人端起那坛自己酿的酒,喝了一口。喝得很慢。放下碗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:「这酒,存了十二年了。」「值了。」
满桌人都静了一下。然后,有人带头鼓掌。掌声响起来,老人摆摆手,示意别鼓掌。但他自己,眼睛是亮的。
同桌有人问老人,做酒做了多少年。老人说,三十多年了。「以前做酒,」他说,「是家里要喝。」「后来做酒,是村里要喝。」「现在做酒,」他看了一眼儿子,「是给冠军喝。」满桌人又笑了。老人也笑了。他笑起来,脸上的皱纹,挤在一起。他说,他这一辈子,就做成了两件事。一件是酿酒。一件是养了个守门的儿子。「酒酿得怎么样,不敢说。」「儿子守门,是真的稳。」林山河在旁边,脸红了。他低着头,给父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散席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裕达酒店门口,路灯亮着。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涂远走在最后。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没人看见他看了什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。那是一条短信。发信人,是省城一家职业俱乐部。短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他站在路灯下,看了很久。
荣之远从酒店里出来,看见他站着不动,喊了一声。「走啊。」涂远把手机装进口袋。「来了。」他说。他追上队伍。路灯把一行人的影子,投在裕达酒店的台阶上。
荣之远走在他旁边,问了一句:「家里的事?」「不是。」涂远说。「那是什么事?」涂远没有回答。两个人走了一段。荣之远也没再问。走到岔路口,荣之远往左,涂远往右。分开前,荣之远说了一句:「有事,说一声。」「队里,不单是球的事。」涂远点了点头。
他一个人走回住处。路上,他又把手机掏出来,看了那条短信一眼。短信上的字,他都能背下来了。他还是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手机锁上,装进口袋。「明天再说。」他对自己说。
回到住处,他没有马上睡。他坐在床边,想了很久。短信里那条路,和省城那个字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省城。他只在电视里看过省城。那里的球场,比江心岛大十倍。那里的草,是种的,不是踩出来的。那里的灯,一排一排,亮得像白天。
他想着那些灯,又想起岛上的灯。想起那盏,挂在球门上的灯。风一吹,灯就晃。但岛上的灯,是他自己拉线拉的。线不够长,灯挂得低。射门的时候,球要是高了,会碰到灯。有一回,球真的碰到了。灯在风里晃了几下,没灭。大家笑,说这灯,命硬。
涂远想着这些,忽然觉得,省城那些灯,亮是亮。但没有一盏,是他拉过线的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关了灯。屋里黑下来。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明天,还有训练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五点四十起床。天还黑着。他骑上那辆旧单车,往江边去。冬天的风,刮在脸上,刀割一样。他骑得很快。到渡口的时候,船还没来。他站在岸边,跺了跺脚,等。船来了。上船的时候,船夫问他:「这么早?」他说:「练球。」船夫说:「天天练,不累?」他说:「不练,才累。」船靠了岛。天边刚刚露出一线白。他先绕着场地跑了十圈。然后,开始射门。一百脚。他数着数。数到一百,又从头再来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。荣之远上岛,看见他满头大汗,问:「几点来的?」他说:「六点。」荣之远看了看表:「现在才七点。」「你练了一个小时了。」涂远没说话。他把球捡起来,又射了一脚。荣之远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「你要是去了省城,那边的训练,比这狠十倍。」涂远停了一下。他说:「那更好。」「更狠,才练得出东西。」荣之远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开始热身,准备一起练。两个人,一个射门,一个捡球。江面上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光,照在岛上。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中午,两个人坐在榕树底下吃饭。饭是岛上食堂做的。菜是蒜蓉炒芥蓝,配一碟黄坡蒜。荣之远剥了一瓣蒜,就着饭吃。「这蒜,」他说,「辣得正。」涂远也剥了一瓣。辣得他直吸气。两个人笑了。吃完饭,荣之远忽然说了一句:「短信那事,定了没?」涂远说:「定了。」「怎么定的?」「不去。」荣之远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剥了一瓣蒜,递过去。「那就,」他说,「安心踢。」涂远接过蒜。他咬了一口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擦了擦眼睛。「这蒜,」他说,「比什么都实在。」两个人坐在榕树下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江风一阵一阵地吹。岛上的草,一排一排地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