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十四章 冠军的早晨

共 2746字 字

夺冠的消息,是凌晨传回吴川的。半夜三点多,梅菉老街口的肠粉店还没关门,老板娘正收拾案板,手机响了一声。她看了一眼,把案板一放,抓起围裙往门口走。

「赢了,」她对隔壁守铺子的人说,「冠军。」

那人没反应过来。「什么冠军?」

「红帆队。」

隔壁的人愣了一会儿,把卷帘门拉起来半截,探头往街上看。街上没有人,路灯把骑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「真的赢了?」

「决赛,二比一。」老板娘说。「补时,第四分钟,绝杀。」

她说不全那些术语,但语气里的兴奋是真的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又说了一阵。说来说去,都是那一句:我们吴川,出冠军了。

第二天天没亮,鞭炮就响起来了。不是一家放,是整条街放。有人把家里过年剩的挂鞭都翻了出来,还有人家连夜去镇上买了一封新的。到早上七点,老街上空弥漫着一层火药味。

环卫工人扫了一早上,没扫完。他一边扫一边嘀咕,扫帚却比平时轻快。有人问他:「扫不完还笑?」他说:「喜庆。」

早餐店的生意,比过年还好。平日里沉默的店铺门口,人们站着,聊着。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补时第四分钟,那脚球。

有人没看直播,听别人讲。讲的人越讲越激动,听的人越听越可惜。「可惜了,没看到。」「不急,」有人接话,「有重播。」「几点?」「中午。」于是许多人约好了中午再看一遍。也有人不约,直接去江心岛看。

上午十点,一辆大巴开进了吴川。大巴是赞助商派的,车头挂着红绸。车停在江心岛边上的体育场门口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队员。他们一夜没怎么睡。眼睛红,嗓子哑,但是都在笑。

涂远最后一个下车。他抱着那个球。就是昨晚进的那颗。有人问他,球能送吗。他摇头。「球我自己留着。」他说。

体育场门口,已经围了人。没人组织,都是自己来的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骑摩托车路过又停下来的。他们不说话,就看着队员往里面走。

有个穿校服的学生,等队员们走远了,才小声问:「他们明天还训练吗?」旁边的人想了想。「应该吧,」他说,「他们天天都练。」学生哦了一声,又追了一句:「那我明天能来看吗?」「能。」旁边的人说。「看球不收钱。」

下午,队长吕向东带着队员,去看了江心岛。江心岛不大,在鉴江中间。岛上有一块平整过的草地。那是红帆队最早训练的地方。风从江上吹过来,草一排一排地倒。

吕向东站在草地中间。「去年这时候,」他说,「我们还在泥地里跑。」「没有球门,就放两个书包。」没人接话。大家都记得。

荣之远蹲下来,拔了一根草。「这岛,」他说,「得起个名字了。」「就叫冠军岛。」有人说。大家笑了。笑声顺着江风,飘出去很远。

傍晚,太阳落进鉴江。江面被染成一片金红。队员们坐在岛边,谁也没说话。涂远把那个球放在草地上。球上的泥土,还没干透。他拍了拍它。「明天见。」他说。

那天夜里,江心岛的渡船多跑了好几趟。有人提着宵夜上岛,有人只是上来坐坐。岛上没有灯,他们就着月光说话。说到很晚,渡船才把最后几个人送回去。

船夫姓梁,撑了二十年船。他说,这一夜,是他撑船以来,最热闹的一夜。「以前夜里上岛的,都是打鱼的。」他说。「今天上岛的,是来看球的。」他顿了顿。「看球的人,比打球的人还高兴。」

消息传开以后,吴川城里的茶馆、粉店、大排档,连着几天都在说这场球。说的人不一定是球迷。有的只是图个热闹。但说到最后,都会说到那句:我们吴川人,也会踢球。这话,吴川人等了很久。

也有年纪大的人,说起从前。他们说,早年间,吴川也出过踢球的人。去过省城,穿过帆布鞋。后来各奔东西,球就不踢了。如今又有人踢,还踢出个冠军。说的人眼圈发红。听的人沉默一会儿,把话题岔开,说起了下一场。

有人问,下一场什么时候踢。没人答得上来。涂远坐在岛边,也听到这些议论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在心里想,下一场,要踢得更好。他把那颗球,又抱紧了一点。球是旧的,皮上有划痕,有泥土。但那颗球,比新的,亮。

月亮升起来,江面上亮堂堂的。渡船最后一次靠岸的时候,岛上已经没有人了。梁船夫把船系好,回头看了一眼岛。岛上的草,在风里摇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陈老伯的渡船,也是这么系着。船不在了,灯不在了。但岛上有人踢球了。他把烟掐灭,往家走。

这一夜,梅菉老街的灯,亮到很晚。有人在灯下,翻出旧报纸。报纸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支老球队。他看了很久,把报纸叠好,放回箱底。他不知道,那支老球队里的孩子,如今都在哪里。他只知道,今天,吴川又有了新球队。新的冠军。他把灯关了。黑下来的老街,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鉴江的水声,一夜不停。

第二天一早,江边来了很多人。不是来打鱼的。是来看球的。有人问,红帆队今天练不练。守门的人说,练。练,就有人看。江边的堤上,坐了一排人。他们不说话,就看。看队员们跑圈,传球,射门。

有一个老头,看了一会儿,问旁边的人。「那个进球的小子,是哪个?」「涂远。」「涂远,」老头念了一遍,「名字好。」「好在哪里?」「远,」老头说,「球踢得远,人走得远。」旁边的人没听懂。老头也没解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了一会儿。场上,涂远正在练射门。一脚,又一脚。球划着弧线,落进球门。老头点了点头。「是块踢球的料。」他说。

中午,粉店里的电视,又在放那场决赛。放的是涂远进球的瞬间。店里坐满了人。没人说话。球进的那一刻,有人拍了一下桌子。「好球!」声音很大,吓了旁边的人一跳。然后,满店的人都笑了。

老板娘端着粉出来,看见电视里的回放,也站住了。「这孩子,」她说,「看着眼熟。」「像是老街那边,做水电的那个。」有人接话:「就是他。」「做水电的,踢球踢得这么好?」「好。」那人说。「好到什么程度?」「好到,」那人想了想,「拿了冠军。」

老板娘没再问。她转身回了厨房。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碗粉。「这碗,」她说,「给那个踢球的小子留着。」「他要是来,别收钱。」没人问为什么。大家都知道。冠军,值得一碗粉。

那碗粉,后来真的被人吃了。来的人不是涂远。是一个看球的老头。老头进店,坐下,要了一碗粉。老板娘认出他,就是早上在江边夸涂远名字好的那个。她把那碗留着的粉端上来,没收钱。老头也不问,埋头就吃。吃到一半,他抬头说了一句:「这粉,够味。」老板娘说:「给冠军留的。」老头说:「冠军,也是从吃粉长大的。」老板娘没说话。她看着老头吃完,又给他添了一碗汤。老头喝完汤,抹了抹嘴,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说了一句:「明天,我还来看球。」后来,他真的天天来。江边的堤上,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。那个位置,谁都不占。大家都知道,那是老头的位置。老头姓什么,没人知道。大家只叫他看球佬。看球佬每天来得早,走得晚。球没开始,他就坐在堤上。球踢完,他才走。他从来不喊,也不鼓掌。他只是看。有人问他,看了一辈子球,烦不烦。他说:「不烦。」「看着看着,就老了。」「老了,球还在踢。」这句话,后来被传到了队里。涂远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第二天训练,他来得更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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