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填鱼塘的人
先有的不是球场,是一个塘。
塘在村口,挨着大路。养过鱼,后来水浅了,长了草。
那年冬天,村里说要弄一块能踢球的地方。
没有人反对踢球。反对的是那块塘。
第一个说不行的是养鱼的那个人。塘是他包下的,还有两年租期。
他说:「鱼没了,吃什么。」
有人说:「塘都快干了,还养什么。」
开会的地方在祠堂门口,榕树底下,塑料凳摆了二十几张。
从下午坐到天黑。灯是后来才拉的。
最大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填,是谁出钱。
村集体的账上没这笔数。
于是有人说了两个字:凑钱。
凑钱的办法是老办法。红纸一张,贴在祠堂墙上,谁出多少写谁的名字。
写名字的是村里一个会写毛笔字的老人。他写得很慢,写错一个字就整张重来。
第一笔钱是一个在外地开厂的打回来的。电话里说了个数,钱第二天到账。
他不让写自己的名字,说写他父亲的名字。
红纸贴出去的第三天,电话开始多起来。
在外面上工的人一个一个打回来,问的还是那两句:什么时候动工,钱打到哪里。
有人打不通家里电话,就打到隔壁去,让隔壁的人转告。
名单贴在祠堂墙上,晚上有人打着手电筒来看。
看自己出了多少,也看别人出了多少。
有人看完回家,第二天又去补了一笔。
也有人不出钱,出一个工。
一个做泥水的说,他的工算一份。
一车土多少钱,一台拖拉机一天多少钱,都是现问现算,算完写在另一张纸上。
还有人什么都不出,出了两包水泥。
有人出树苗。后来场边那几棵树,就是这么来的。
养鱼的那个最后也点了头。
他把塘里剩的鱼捞出来,分给几家邻居,剩下的挑到镇上卖。
捞鱼那天他去得早。网收了三次才收干净。
收完他站在塘边抽烟,跟人说了一句:「填吧,填平些。」
塘开始填的那天是腊月,风大。
土是从后面的坡上取的。挖机和拖拉机轮流来。
挖机是隔壁村租的,按天算。拖拉机是村里三户人家的,谁家的机器谁加油。
填一层,压一层。做泥水的那个蹲在边上,用手按,说不够硬。
压过的土面上有脚印,第二天就看不见了。
村里人来来去去。有背着孩子来看的,有端着碗来的。
一个老太太看了很久,问:「这块地不养鱼了?」
有人回她:「养人。」
她没听懂,又问了一遍。
那个人又说了一遍。
她点点头,走了。
孩子最常来。他们在填了一半的塘里捡石头,捡到好看的就装兜里。
有人的鞋陷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只。
下土下了半个多月。中间落了两场雨,停工几天,工地上踩得一脚泥。
土方平整之后铺碎石,碎石上面压,压完再撒沙。
排水沟是自己挖的。沟开在边上,往低处走。下大雨也不积水。
球门是从镇上叫人焊的。两根立柱,一根横梁。铁管的钱大家摊。
网是后来才有的。第一年没有网,球从门里过去,大家看见了就算进。
白线是拿绳子拉的,撒石灰。一场雨就得重撒一次。
第一次撒线的是四个上学的孩子,蹲着往后退,退得比绳子还直。
场地没有名字。
有人提议挂个牌子,写村名,被否了,说太张扬。
最后只在路口立了块石头。
石头是山边捡的,不大,一个人抱得动。
后来有人拿抹布把它擦过一回,擦得挺干净,上面还是没有字。
场地能用的那天是正月。
第一天来的全是孩子。小的七八岁,大的十四五。
有的穿拖鞋,有的光脚。
没有人教。抢着抢着就会了。
球滚到场外的土堆上,得爬上去捡。爬上去的时候,球又滚下来了。
第二天下雨。下雨也有人来。
一个孩子摔了,膝盖破了一层皮,用塘里的水冲了冲。
第三天他又来了。
球门立起来没几天就被人踢歪了。几个人扶起来,又砸了两下,稳了。
球谁收,是个问题。后来定下来,最后一个走的人把球带走,第二天带来。
草长得快。四月里有人拿了镰刀,从边上开始割,割了两天。
撒线、扫水、修网,都是轮流来的。轮值写在纸上,贴在祠堂那面墙上。
屋里做饭的时候,常有母亲把孩子喊回去。
喊不动,就把碗端到场边,站着看孩子吃完。
天黑得早的那些日子,有人把摩托车推到边上,开着大灯照场地。
后来有几家窗户对着球场,晚上就把灯打开。
有一个在镇上做工的年轻人,自己拿圆珠笔排了一张赛程表。
队是抽签分的,抽到谁就是谁。输了的下场,赢的接着踢。
纸被他折成四折,塞在裤兜里,折痕处已经破了。
一个小卖部的老板,每天傍晚把冰柜里的水搬出来几瓶,放在场边的石头上。
放完就走,不说给谁的。
外面打工的人,在宿舍里看到了球场拍的照片。
照片是晚上拍的,看不清线。他把照片放大,又放大。
有人问他看什么。他说看那块地。
外面打工的人过年回来,发现塘没了。
有人站在那块地上,愣了半天。
他说:「我小时候在这个塘里摸过螺。」
旁边人说:「那你儿子以后就在这块地上踢球。」
他没接话。
邻村的人来看过。
看完问:这块地原来是什么。
听说是塘,都愣了一下。
第二年,隔壁也填了一个塘。
再往后,是另一个村。有的村没有塘,就填坡地。
有的村连坡地都没有,就把晒谷场改一改。
白天晒谷,晚上踢球。
谷子扫到一边,球门搬出来。线不用撒,两边的墙根就算边线。
也有的村把旧篮球场围起来,一头摆球门,一头当终点。
村跟村之间开始约。
约的方式很简单,谁有空谁来,摩托车载三四个人,路上二十分钟。
有的村只有一辆拖拉机,斗里坐人,到了地方把凳子搬下来。
再后来,这样的地一块一块地长出来。
有的在村头,有的在小学后面,有的在两个村中间,谁都说是自己村的。
做泥水的那个,后来一直在村里接活。
他算过一笔账:一块地弄下来要多少钱,摊到全村多少人身上,一个人出多少。
他说这个账不难算,难的是有一个人先开口。
有人问过他:「你出的工,算不算白干。」
他说:「我儿子在这块地上踢球。」
问他的人不说话了。
有一年,他做完活回村,看见自己的儿子在场边记分。
分是用粉笔写在墙上的,写完用袖子擦了,再写新的。
到后来有人统计,全县这样的足球场,有九百零一块。
九百零一块。
这个数被写进了报道,也被人念给外面的人听。
村里人不太说这个数。
他们说自己的那一块。
说那块地原来是什么,填了多久,花了多少钱,谁出的工,谁出过水泥。
邻镇也有人来问怎么凑的钱。
答案每次都一样:先要有一个人开口,然后一家一家去说。
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,站在场边看了半天。
他最后说了一句:「我们小时候,要走到镇上才有地方踢。」
他旁边的小孩没听见,跑进去抢球了。
太阳下山的时候,球还在飞。
场边站着几个大人,谁也不喊,就那么看着。
老太太也常来。她坐在别人搬来的凳子上,看一个下午。
有人问她看不看得懂。
她说:「看不懂。热闹。」
回去的时候,她顺手把场边别人丢的瓶子捡走了。
后来有人拍过一张照片,从楼顶往下拍。
照片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地。白线很清楚,绿的不多,沙很多。
边上站着几个人,看着里面跑的孩子。
照片没有名字,也没写是哪一年。
又过了几年,大家才慢慢发现,场地已经不缺了。
一个村有,隔壁也有。谁想踢球,出门走几步就是。
缺的是别的。
缺的那样东西,当时还没有人给它起名字。
要等到二〇二四年冬天,才有人在一张纸上,把它写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