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岛的火 ・红帆纪事

第十二章 球迷杯五年四冠

共 2674字 字

第十二章 球迷杯五年四冠

那句话是在看台上说出来的。

说的人后来不记得自己说过哪一句。就一句:我们也下去踢。

旁边的人笑了。笑完,各回各家。

第二年开春,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
凑支队。

没有人问要不要教练,也没有人问谁能上场。

问的是两句:什么时候,多少钱。

报名的本子上写名字和电话。

有人问:「会不会踢。」

回话说:「能跑就行。」

有人又问:「输了怎么办。」

回话说:「输了吃饭。」

第一天来了二十多个。

从塘缀来的,从黄坡来的,从振文来的。开小卖部的,跑货运的,做装修的。

年龄不齐。最小的二十出头,最大的四十多。

一个跑货运的说,一年三百天在路上,能来的日子他都来。

一个开小卖部的说,店里走不开,晚上关了店他自己练。

凑够十一个人就能报。

队名是最后定的,两个字,喊起来顺口。

报上去的时候,填的是球迷队的名字。

球衣自己买。号码要印,印一件多少钱,谁出的钱,都记在本子上。

本子上不写真出了多少,只写谁出过。

印号码那天,一群人在店里等了两个钟头。

号码自己挑。有人挑了从前的号,有人随便拿了一个。

拿到手第一件事是拍照,发给家里。

有一件的号码印歪了,那个人也照穿。

最早那块场地是一所学校的。

看门的人认识他们,早上六点半给开门。

球是队里买的,买了两个,一个比赛用,一个练。

打气筒常年放在车上,谁用谁还。

球网破了,用绳子绑一绑,还能再用半年。

队里分了工。

一个人管钱,一个人管球,一个人管报名表。

还有一个管车的。谁没车,他记着,出发前挨个打电话。

管钱那个人有个本子,皮都磨掉了。收入支出写在一页上,写满翻过去,旧的都留着。

有一个从塘缀来的,骑摩托,路上四十分钟。

他每回都提前一个钟头到,怕路上出事。

下雨天也照来。来了先在屋檐底下把头盔擦干净,再上场。

办比赛的人原本只是想自己踢着玩。报名的队不多,就几支。

场地是借的,一场一场排。

第一场踢得很难看。

对面是常年踢的,跑起来有队形。

这边二十几个人轮着上,谁跑不动就换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上场,跑了半场,喘得说不出话。下半场他自己走过去,站到了球门里。

他说,我守门吧,我这个年纪,守门合适。

那场输了,输得不小。

回来的车上有人问领队,还报不报名。

领队说,报。

第二年开始,队里有了规矩。

迟到的人买水。来不了提前一天说。

谁上场谁不上场,不争,轮着来。

后来加了一条:上场的人把球衣带回去自己洗。

加这一条是因为有一年夏天,球衣丢在车后备厢里过了一个礼拜,拿出来那味道散不掉。

训练约在周末早上。

场地是借的,只能用早上两个钟头。

有人下了夜班直接来。工服还没换,先在边上看十分钟,再自己进去跑圈。

有人带着孩子来。孩子在边上看,看久了,就到旁边草地上自己踢。

有一年下雨,不大,场地上全是水。

那天来了十七个人。没有一个人走。

踢完以后,一群人在雨里把球收起来,把网袋拎走。谁也没提下回不来。

踢了几年,他们开始赢球。

赢一场不容易。队里没有专业教练,也没有谁专门上过课。

靠的是人齐。

有一回报名定了十一个人,比赛前一天,两个人家里有事来不了。

那天夜里群里喊了一声。第二天早上来了十四个。

比赛是一天踢完的。

上午两场,中午吃盒饭。盒饭一份十五块,队里出。

吃完在树底下坐着,有人睡一会儿,有人把脚架在板凳上。

下午再上场,腿是硬的。跑起来自己听得见自己的呼吸。

后来他们拿过冠军。

第一届的奖杯是个铁东西,不重。

领奖的时候,队里推了年纪最大的那个人上去。他把奖杯举起来,举得不高。

下面喊的,是看台上喊了十几年的那几句。

只是这回喊的是自己。

奖品不贵重。

有一年是一只球,有一年是一箱饮料,有一年是一套球衣。

拿回来的那只球,后来一直在队里用。

五年里,他们拿了四次冠军。

中间那一年没拿到。

没拿到的那年,是决赛输的。

决赛前一个星期,队里加练过一次。

那天来了十五个人,练到天黑。

有一个人发着烧,还是上场跑了半场,下来坐在边上喝水,一句话没说。

赛后的饭照吃。

地方在镇上一家排档。桌子拼起来,一桌坐十几个人。

有人说,今年是差一点。

有人接,明年再来。

领队把本子拿出来算了一遍账。收了多少,花出去多少,剩下多少。

剩的不多。有人提议,剩下的不退,留作下一年报名费。

一桌人举了手。

有一年报名费涨了。

群里报数的时候,有几个人不说话。

过了半天,有个人说,我先垫上,大家有多少出多少。

最后凑齐了。垫钱的那个人到年底也没催。

球迷杯这个比赛,后来队越来越多。

一开始几支,后来十几支,再后来一整个下午都排不完。

有镇上的队,有村里的队。有的队名听不出是哪里,问一句,是几个村的年轻人合起来的。

裁判是请来的。没有边裁的场次,就两边各出一个人拉线。

场边站的人越来越多。

有家属来的。老的球迷会那几个人来得早,站在线外头。

老人眼睛不好,看不清球到哪里。旁边的人照样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

进了球,他们一起鼓掌。

场边慢慢多了一些东西。

一个塑料凳子,一把伞,一个装水的桶。

有个孩子拿着小本子记比分,记完一场给大人看。

大人说,记这个干什么。

孩子说,有用。

有一年,一个村子请他们去踢过一场。

路是土路,车开进去一路颠。

场地是新推平的,边线用白灰撒出来,撒得不算直。

踢完了,村里管一顿饭,桌上有鱼有鸡。

回来在车上,有人说了句:「我们那边的场地,也该整整了。」

旁边的人没接话。

那一路,车上很安静。

那几年,看台上的人和球场上的人,是同一批。

周六在省城看球,周日在家门口踢球。

有人连着两天都到。周六晚上从省城回来,到家是凌晨。周日早上八点,人已经站在球场边上了。

有人问他累不累。

他说,看球是坐着,踢球是跑着。不一样。

也有人说,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。

看台上练出来的东西,球场上用得上。

喊了十几年,喊的时候要盯着球,也要看着别人的位置。

踢球也是这个。

先看人,再看球。

这句话,是十几年前从省队回来的那个人教孩子说的。如今落到他们身上。

他们踢球,不为出名。

报了名,赢了拿个铁的东西,输了就吃饭。

真正留在手里的,是别的东西。

是一年里有多少个周末,有人肯在早上八点站到那块地上。

是雨里踢完,一车人湿着回去,第二天照样上班。

是有人从二十几岁踢到三十几岁,跑不动了,就去守门。

守门守了两年,位置交给一个更年轻的。

交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你守住就行,别的不用管。

有一年冬天,他们踢完球,坐在场边不肯走。

有人忽然说,这几年,我们看的是别人的队,踢的是自己的队。

旁边的人说,那不一样。

他说,是不一样。看球的时候,我们是客人。

说完这句,没人接。

风把地上的球衣吹起来一角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低声说,什么时候能看着自己的队。

这句话,看台上的人说过。

球场上的人也说过。

只是没人知道要等多久。

那年冬天以后,球场边上的事没有停。

城里这些人,周末照样凑场子。

乡下那些人,同时在干另一件事。

他们在填鱼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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