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7 区看台
那块看台在球场的南面,拐角上。
三面透风,正面晒。
夏天坐一下午,胳膊和脖子是两个颜色。
从正门进去,要绕小半个场。走熟的人不用问路。
它有编号。第七区。
一开始,吴川人坐得不整。左边右边都是本地球迷。
坐得多了,位置就固定下来。谁坐哪一排,心里有数。
新来的人坐错了,会有人拍拍他:「这里是塘缀的。」
本地球迷管那块地方叫客场。
吴川人自己有个说法:那是我们在这里的屋企。
屋企,家里的意思。
一场球九十分钟。来回六百公里。
周五下班上车,到家是周六凌晨。第二天照常去开工。
有人请不下假,就夜里去,夜里回。
有一年,一个人为了赶回村做年例,球看完当夜就走。
转了三次车,天蒙蒙亮才到家。
村里已经在放鞭炮。他把行李往门口一放,换了衣服就去帮忙抬东西。
有人问他,图什么。
他说,两样都不误。
路是同一条路。三百公里,四个多小时。
司机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,哪个服务区的厕所干净,哪家的面便宜,他都清楚。
停车二十分钟。人下车,抽烟,买水,把腰伸直。
上车的时候,照旧有人数一遍人头。
这个数是不能错的。
有人上夜班。下了班不回屋,直接上车,一路睡到省城。
也有自驾的。一辆七座车塞九个人。
后排的四个人,一路腿伸不开。下车的时候,一个个扶着车门才站直。
到省城先吃早饭。
有一家店在球场北边两条街,老板娘认得这群人。
人一进门,她不用问,直接上面,一人一碗,加蛋。
结账按人头收。十几年里涨过三回价,回回提前说一声。
有一年冬天,路上起了雾。车开得很慢。
到球场的时候,上半场已经开始了。
那一趟没赶上开场,也没人抱怨。所有人站在通道口,等一波声音过去才往里走。
票是本地球迷帮着买的。
管票的有一个本子,记谁要几张,钱什么时候交。
主场票紧的时候,他提前一星期去排队。
排到了,他自己一张不留。他说,我站着看也一样。
也有一年到头没去成的时候。
那一年他父亲住院。球赛那天,他在病房里看文字直播。
手机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跳。他把屏幕斜过去,让床上的人也看得见。
球进了。他压着声音说了句好。
父亲说,喊吧,这里不怕吵。
有一场票不够。
不够的时候,看台上分两拨。一拨进去,一拨留在球场外面。
留在外面的人,坐在台阶上,听里面的声音。
里面的声音大一下,外面的人就抬一下头。
第七区的位置也要抢。
谁早到,谁先占。占好了,就守着不动。
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守位子。他去得最早,一个人坐着,把旁边一排留出来。
人齐了,他再回头去门口接人。
年年都是他。后来他不在了,换了一个年轻人。
那个年轻人做事跟他不像。他做事,跟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横幅是找镇上写字好的人写的。
写完晾在院子里,第二天才敢卷起来。
卷的时候要慢,中间隔一层报纸,怕墨蹭花。
一条横幅用三四年。边角磨毛了,用胶带贴上。
散场的时候,有人专门管收。收完卷好,扛在肩上,走回车上。
第七区的人身上,多少有一件能认出来的东西。
有人是一条围巾。冬天绕两圈,夏天搭在肩上。
围巾洗得发白,还是带着。
看台上有规矩。
不许骂人。散场把瓶子捡走。横幅收好,下次还要用。
规矩在车上商量出来,写在纸上,贴在大巴的车门上。
纸烂了就再抄一张。抄到后来,字是另一个人写的,话一个字没改。
那年闹过一回。
有个年轻人坐不住,喊的时候带了口脏话。
旁边一个老的没客气,问他:车门上的规矩,你看了没有。
年轻人说,对面也在骂。
老的说,对面骂是对面的事。
那天以后,那个年轻人再没带过脏话。
再过几年,看台上起头喊的,是他。
本地球迷跟他们说过两次话。
第一次,是让他们别站着挡视线。
第二次,是一个老爷子,拎着一袋橘子过来,一人一个。
他问,你们是从哪里来的。
答,吴川。
老爷子哦了一声,说:「那你们够远的。」
有一年雨战,球踢得难看,主队输了。
散场的时候没有人说话。
第七区有人起了一句。唱了两句,停了。
那天没有人再唱。
散场以后的广场上人多。
他们在同一个角落等人,认错人的事发生过两回。
后来改了规矩:约在第三根灯柱下面。
十多年里,那根灯柱没挪过地方。
喊是有法子的。
起头的人先喊半句,看台接后半句。
有几年,起头的人换了。换人的时候,接的那半句还是老的调子。
调子没变,人换了。
一年一年。
有的人从学生变成工人。有的人从工人变成父亲。
车上多过一个小孩,趴在窗上趴了一路。
那一路他在膝盖上写作业,写完才问大人,我们什么时候能赢。
大人说,先写完。
再过几年,那个小孩自己能上车了,不用大人带。
他坐的位置,是他父亲当年坐的位置。
第七区也在变。
一开始几十个人。后来两三百。再后来,也有坐不满的时候。
有几场,只来了十几个人。
也有过几年,球队踢得不好。
主场冷清,第七区也冷清。
冷清的时候,来的人还是那几个。他们不议论球队,只议论路上堵不堵。
十几个人也照样喊。声音小,节奏不乱。
喊完,还是把地上的瓶子一个个捡走。
看台上有一个老人,眼睛不好,看不清球到了哪里。
他旁边的人带着一台小收音机,一边看一边说给他听。
说的人说得慢,听的人听得认真。
球进了,两个人一起站起来。
有一年,球场里没有观众。
那一年,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们各自在家里看。
群里有人发一句:今天第七区没人。
底下有人回:第七区在。
那一年过去以后,第一场有人的比赛,来的人比从前更多。
本地报纸写过这块地方一次。
写的人说,这是球场里的一块飞地。
飞地这个词,后来被吴川人自己用起来了。
为什么是飞地。
因为它不属于周围的任何人。
它只属于那些每周坐四个多小时车来的人。
他们在这里说自己的话,用自己的调子喊。
周围的人听不懂。
听不懂也没关系。
有一场主队球迷坐得满,他们被让到最上面一排。
上面风大,看得远。
那天主队赢了球。散场的时候,本地球迷回头朝上面鼓过一次掌。
有一年,一个本地球迷在通道口站了很久。
他问,你们每周都来?
答,每周。
他又问,来干什么。
答,看球。
他说,自己的队不在场上,有什么好看的。
答话的人想了一会儿,说,先看着。
这一块看台上,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先看着。
从年轻看到不年轻。从一个人看到带着一家人。
十几年里,他们练熟了一整套东西。
怎么买票,怎么占座,怎么做横幅,怎么起头喊,怎么收尾。
怎么把一场难看的球看完,怎么把一车人平平安安送回去。
这些事,看别人踢是学不会的。
只有自己站上去,才学得会。
也练出了一样别的东西。
他们知道了一群人最长能在一起站多久。
十几个小时的车,九十分钟的球,回来的路,第二天的班。
一年又一年。
那块看台没有变过。
草还是那草,栏杆还是那栏杆。南面的风还是那么大。
变的是坐在这里的人。
有人走了,去外地做事,去看别的球。
有人留下来,一直坐到最高一排。
位置空出来,过一阵就有人补上。
补上来的人不认得走的人,可他坐下去的那个位置,是有名字的。
有一年,靠通道口第三排的位置空了一阵。
那个人走了以后,位置一直没人坐。
后来有人坐了下去。坐下去之前,先朝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。
有一年,看台上有人忽然说了一句。
他说,我们光喊不行。我们也下去踢。
旁边的人笑了。笑完,谁也没接话。
那句话没有散。
第二年,它变成了一支球队。
后来的事,是从那句话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