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省城的火
二〇一〇年,省城那支队换了东家。
前一年,它刚掉了一级。接手的人有钱,第一件事是买人。
买来的人,名字一个比一个响。
县里的报纸,第一次连着几版登同一支球队的事。
那年,它一场接一场地赢。
到年底,它打回了原来的那一级。
赢球是会传的。
传到镇上,传到村口,传到饭桌上。
以前去省城看球的是懂球的那几个人。那一年,看热闹的也跟着去了。
大巴从一辆变成三辆。
包车的是一个开小卖部的。
他起初只是帮同村几个人占座位。人一多,他就备了一本账本。
账本第一页写着:车牌、人数、每人多少油钱。
钱收齐了,他把本子一合,说:「多退少补。」
从那年起,这本子一直记到年底,记了两本。
车上还是带粥,带咸菜,晕车药一板一板地传。
只是人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在球场上才认识的,那年开始,在车上就认识了。
上车点有两个。一个在县城的老汽车站,一个在镇口的圩。
司机还是常年那一个。他说,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,头一回见这么满的车。
第一趟车满,第二趟也满。后来加了一辆,还是满。
车上有一个五十多岁的。
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。第一次坐这么长的车,是为了看球。
出发前一晚,他把要穿的衣服叠好,放在床头。
儿子在外地做事,打电话回来问他:真去看?
他说:「去。」
回来以后,他见人就说那球场大。走进去要走半天,才走到自己的位子。
有人问他值不值。他说,值。
有一趟车半夜坏在路上。
一群人在路边站了三个钟头,看修车的师傅拆开又装上。
天快亮的时候车修好了。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去。
那一年,第七区第一次出现了统一的颜色。
以前各穿各的。谁穿什么,没人管。
有人在车上问了一句:要不,都穿红吧。
红布是从镇上布店扯的。
量了尺寸,剪成一条一条。
站起来的人,一人一条,系在手腕上,或者搭在栏杆上。
一片红。
从远处看,第七区像一小块烧起来的布。
助威还是靠嗓子。
喊到后半场,喉咙就哑了。哑了也要喊。
有人从村里借来一面鼓。
是年例用的狮鼓,太大,抬不进看台的门。
后来换了一面小的。一个人背在身上,一个人敲。
鼓一响,喊声就有了准头。
也有人吹哨子,有人拿两个矿泉水瓶当响板。
这些东西凑在一起,居然就成了一套声音。
横幅上的字,是找镇上写字好的人写的。
写完晾在院子里,第二天才敢卷起来。
那一年做了三条。最长的两条,一条留在大巴上,一条卷着带进场。
也是那一年,第七区开始有规矩。
第一条,不许骂人。
第二条,散场把地上的瓶子捡走。
第三条,横幅收好,下次还要用。
规矩是几个人在车上商量出来的。商量完了,写在纸上,贴在大巴的车门上。
贴了半年,纸烂了,又抄了一张。
有人问,为什么不许骂人。
回答说,我们坐在一块,喊的东西要干干净净。
那年开始,县城的街上也多了那支队的东西。
有卖球衣的,有卖队旗的。旗子是布印的,风一吹就卷。
镇上有个卖鱼的,摊子前挂了一面小旗。
他说不好看,挂了也就挂了。
也有人说这不合规矩,让他收起来。
他收了,第二天又挂上。
有一回,球踢到很晚。
回程路上堵了一段。到家的时候,家里摆的席已经散了。
家里人说他。他说:「球看完了。」
电视里的转播也多起来了。家里看球的人,比往年多了不少。
对门那户人家,以前只看新闻。那年夏天,也开始看球。
看球的人多了,争论就多。
争论最多的一句是:这支队到底算谁的。
是本地的,还是外面的。
说到后来,谁也说不清。
赛前的票不好买。
以前两毛钱一张,坐在灯底下看。现在得托人,得提前,得排队。
票价涨了,还是要买。
第七区的位置也要抢。
谁早到,谁先占。占好了,就守着不动。
有人专门负责守位子。他去得最早,一个人坐着,把旁边一排留出来。
等到人齐了,他再回头去门口接人。
也有不一样的声音。
有人问:我们年年给省城的队喊,喊得再响,那也是别人的队。
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纪大的说:「这支队不是我们的。但这看台是我们的。」
这句话,很多人记了很多年。
二〇一〇年之后,散落各处的吴川人,第一次彼此认识。
塘缀的、黄坡的、振文的、博铺的。以前只在球场上碰面,谁也不知道谁叫什么。
那年冬天,有人做了一件事:把愿意留下的人记下来。
一个本子,一页五十个名字。名字后面是电话。
本子记满了,就换一本。
那时候没有人管这个本子叫什么。它只是几本记了名字的本子。
后来这些本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。
那年还去过一次更远的客场。
坐了一夜的车,天亮才到。
到了当地,他们被安排在主队球迷中间的一小块地方。
声音出不来。喊一句,四面都是别人的声音。
那一场踢完,有人喉咙哑了三天。他说,这才知道主场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散得再远的村子,也开始有人在回程的车上问:下次什么时候去。
答案总是同一句:看赛程。
那年年底,那支队升了级。
关键那场是客场。
天没亮就出发了。到的时候,球场外面已经站满了人。
第七区站了三百多人。
三百多人一起喊的时候,声音和前几年不一样了。
前几年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喊。那一年,是一片声音。
终场哨响,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
有人把红布条举过头顶。
有人抱着旁边的人,抱的那个人他不认识。
回程的大巴上,没有人睡。
一路唱歌,唱到嗓子破了,还在唱。
进了服务区,下车的人排着队买水,笑着,谁也不催谁。
唱到后半夜,车进了县城,街上已经没人。
有人忽然说了一句:「赢了又怎么样,还是人家的。」
车里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说:「先看着吧。」
那年冬天,散场以后,总有人不急着走。
他站在看台的最高一层,看着空了的球场。
草皮上还留着人跑过的痕迹。
几万张椅子,一张一张空下去。灯一盏一盏地灭。
他看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通道口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他心里有个念头,那年没跟任何人说。
那个念头是:这看台要是站着的是我们自己的队,会是什么样子。
同一个冬天,也有人问过另外一件事。
他问:我们的主场在哪里。
没有人回答。
省城那个球场,一年去十几趟,路走熟了,座位也坐熟了。
可它不是自己的。
这一年,江心岛上还没有球。
县一中的操场上,学生照旧踢。
村里的球场还是泥的。球门没有网,球踢进去还得有人跑去捡。
省城那支队用的是红,吴川人系在手腕上的布条也是红。
看起来是一样的红。
可谁心里都清楚,那把火是借来的。
借来的火也能取暖。
它把过去散着的人聚到了一起。
它教会了一群人怎么站满一个看台,怎么一起喊,怎么一起回家。
它还教了一件事:原来吴川人聚在一起,是可以有这样的声音的。
这个声音,先在省城的第七区响起来。
再往后,它会响到别的地方去。
散在县城各个角落的这些人,那几年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们只是每周上一次车。
上车,看球,下车,回家。
一周一次,一年一年。
中间有的人走了,去外地做事,去看别的球。有的人留下来,一直坐到看台的最后一排。
那几本记了名字的册子,一直有人在收着。
收册子的人自己也说不清留着有什么用。
他只是觉得,这些名字不该散。
那些年,散落各处的吴川人用一支别人的球队,练了一件事。
他们练的是怎么当球迷。
怎么买票,怎么占座,怎么做横幅,怎么起头喊,怎么把一场球看完,怎么把一车人平安送回去。
这些事,看别人踢是学不会的。
只有自己站上去,才学得会。
二〇一〇年的火是借来的。火烧了十几年。
火把一群人的脸照熟了。
十多年以后,江心岛上会点起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火。
点火的人,就在这些人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