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看球的人
县城西边有一户姓陈的人家。
一家三代,都看球。
有意思的是,他们看球的地方,不在同一处。
爷爷那一辈,看球要去体育场。
那时候没有票,也没有座位。想看得清楚一点,就得往高处站。
最好的位置,在围墙顶上。
一堵墙,不到一尺宽。站得下的就站,站不下的骑在别人肩膀上。
爷爷年轻的时候爬上去过。
先踩着厕所后头那垛砖,两手一撑,就上了墙。上去容易,下来难。他有一回下来,是被人从墙上接住的。
他后来跟孙子讲过那墙上的规矩:上去了不能乱动。一动,底下的人就骂。
也有人掉下来过。掉下来的那位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,拍掉土,又绕到墙根找地方往上爬。
那时候的场地还是泥地。线是用石灰撒的。风一吹,边线就淡了。
球门没有网。球踢进去,穿过门框,还得有人跑过去捡。
下雨天最热闹。泥地踩成一片烂浆,人跑起来一脚一个坑。
踢球的人把上衣脱了,鞋也脱了,光着背在泥里跑。看的人也不怕淋,站在雨里看。
球场离陈家十几里路。去的时候走,回来也走。
同村一起去的有五六个人。路上先说今天的球,说完了,就说别的事。
去得晚了,墙顶早就站满,只能站在外圈。外圈看不见球,只听声音。
听声音也能听出个大概。喊声一大,就是快进球了。
围墙外头是马路。警察来赶过几回。赶走了,人从另一个角上又爬上去。
墙底下站的多是女人和小孩。她们不上墙,站着看就好。
那时候看球,得带上两样东西。一包炒花生,一把蒲扇。
球踢出场外,要翻墙去捡。捡回来的时候,两边的球员都站在场上等他。
有人问爷爷,一辈子看了那么多球,记不记得哪一场赢了。
他说不记得。
问他谁踢得好,他能报出几个号码。
七号跑得快。五号敢下脚。别的都忘了。
他那时候看球,看的不是输赢,是热闹。
县城一年到头没有几件热闹事。一场球,能让街坊说上一个月。
到父亲那一辈,看球的地方起了变化。
他先在县里的灯光球场看。
灯一亮,人就往灯底下挤。飞虫也往光里扑,一头一脸。
那时候一张票两毛钱。两毛钱能买一碗粉,能看一场球,他选看球。
看台是水泥的,一级一级往下。坐久了,裤子后头是一层灰。
散场的时候最好看。几百辆单车堆在球场外头,铃铛响成一片,谁都找不到自己的车。
找车要花半个钟头。找到了,还要挤出去。挤到马路上,才算真散了场。
后来,他开始往外跑。
省城有一支球队,踢得好看。县里有一批人,隔一阵子就要去看一场。
去一趟三百公里。坐大巴,天亮出发,天黑回来。
大巴上的人,多半是同一个镇上的。上车时谁也不认识谁,聊两句,就都认识了。
司机常年是同一个。他认得这些人的脸,也认得他们的口音。
车上有人带粥,有人带咸菜。晕车药是一板一板地传着吃。
有人负责收钱,收完在一张纸上记账。一张纸记满了,就用铅笔算总数。
回程的大巴上没人说话。有人睡着了,头靠着车窗,一路晃到县城。
司机在半路停一次,让人下去买水,上个厕所。停完再开,谁也不催谁。
到家往往过了半夜。第二天照常上班,谁也没耽误过。
到了省城的球场,他们不往本地球迷的堆里站。他们找一块固定的地方。
第七区。
第七区坐的多半是吴川人。隔着几排,听口音就听得出来。
他们的横幅是自己做的。竹竿撑着,字是找镇上写字好的人写的。
横幅举起来,有时被场边的保安要求放下。放下了,过一会儿又举起来。
他们喊的调子是自己凑的。喊的人起个头,七八十个人跟着。
起了头,就停不下来。一场球喊下来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有一年下大雨,第七区没一个人走。雨把横幅打湿了,字一晕,看不清了。他们就把横幅收下来抱在怀里,接着喊。
本地球迷骂过他们,也握过他们的手。
骂的时候用本地话骂,握手的时候不用说话。都是看球的人,谁也不用解释。
父亲在第七区喊破过嗓子。
他喊得最多的两个字,是快跑。
有一次,旁边一个本地人回头看他。
那人问:你们是哪里的。
父亲说:吴川。
那人想了想,说:哦,听说过。你们那里出过踢球的。
这句话,父亲后来跟儿子说了不止一次。每次说,都有点得意。
他说:全中国最会踢球的地方之一,就在我们家门口。
说到后半句,他往往就不说了。
家门口没有一支自己的队。
儿子是跟着父亲去看球看大的。
他第一次进球场的时候才五六岁。那一场他没看球。
他一直在数看台上的台阶。数到最后自己也乱了,就从头再数。
后来他也看球了。
他看球不出声。坐在父亲旁边,一场球看完,能一句话不说。
父亲问他:你看什么呢,也不喊。
他说:我看他们怎么跑。
他看的是别人不看的地方。看后卫什么时候往前压,看边路的人什么时候往里收。
父亲笑他,说看球哪有这么看的。
他不反驳,还是那样看。
回程路上,父子俩会争两句。
父亲说那个前锋好,儿子说那个前锋没跑位。
争到后来,父亲说一句:你懂什么。
儿子也不生气。下一场,两个人还是一起去。
这一年冬天,从省城回来的大巴上,儿子忽然问了一句。
他问: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队。
父亲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脸转向车窗。窗外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,他说:会有吧。
这句话后来传到了爷爷那儿。
爷爷那时候已经不出门了。他在家里看电视里的球。
他听完,说:等得到就等。
他又说:我看了几十年球,都是看别人踢。
他说:要是能看上一回自己家的队,哪怕一场。
一九九七年那场球,父亲也去了。
他那时候还是个后生。那天他挤在江心岛的看台上,从上午一直站到散场。
回来以后他跟人说:原来我们这里,能站这么多人。
这句话他也说过很多次。说的时候,比说别的话都慢。
父亲有一件球衣,是省城那支球队的。
买回来那天他试过一次,第二天就挂进了衣柜。
儿子问他为什么不穿。
他说:等我们自己有队,我再穿。
那件球衣在柜子里挂了很多年。吊牌一直没剪。
有时候柜门一开,还能闻见新衣服的味道。
爷爷后来耳朵背了。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,隔着楼梯都听得见。
他还是守在电视前。球踢到关键处,他会往前探一探身子,像要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父亲劝他少看,说伤神。他说不碍事。
儿子问过他一次:爷爷,你看了一辈子球,图什么。
爷爷说:图个响动。
儿子没听懂。爷爷也没解释。
吃饭的时候,一家人也说过球。
爷爷说,现在的球不硬朗。
父亲说,现在的球好看。
儿子说,你们说的都不是一回事。
三个人谁也没服谁。第二天照旧坐在一起看。
这户人家没什么特别。
县城里这样的人家,有的是。
爷爷在围墙顶上站过。父亲在省城第七区喊过。儿子在电视机前坐过。
他们三代人,谁也没踢出名堂。他们只是看球的人。
可是看球的人,也在攒东西。
一场一场看下来,他们就知道了:一支球队该长什么样,一个主场该有什么声音。
他们看得越久,心里那件事就越清楚。
那件事是:不能老看别人的。
一九九七年,江心岛站过一万人。
二〇一〇年以后,省城的第七区坐满了吴川人。
这些数字加起来,是一群从来没有过主队的人。
他们坐在不同的看台上,问的是同一个问题。
那几年,没有人能回答。
问出这个问题的,不止他们一家。